陳萬三餵魚的手頓了一下,那隻渾濁的獨眼微微眯起。
「皇家銀行?」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嘶啞,「就是那個,把京城搞得雞飛狗跳的玩意兒?」
「正是!」管家連忙點頭,「聽說,領頭的欽差叫徐光年,就是那個新科狀元。而且……而且東廠提督魏忠賢,也跟著來了!」
「魏忠賢?」
聽到這個名字,陳萬三終於露出了一絲凝重的神情。
對於這位九千歲的赫赫凶名,他可是如雷貫耳。
「哼,一個毛頭小子,一個閹狗。」陳萬三冷哼一聲,將手裡的魚食,全部撒進了池子裡,引得滿池錦鯉瘋狂爭搶。
「他們以為,天津衛是京城嗎?」
「這裡,是漕幫的地盤!是咱們的地盤!」
他轉過頭看著管家,獨眼裡閃爍著陰狠的光芒。
「傳我的話下去。」
「告訴知府衙門,就說天津衛剛剛經歷過水患,百廢待興,實在是……沒地方給欽差大人辦公。」
「再告訴城裡所有的泥瓦匠、木匠,就說最近家裡活多,誰要是敢去給皇家銀行蓋房子,就打斷他的腿!」
「還有,去錢莊和當鋪放出話去。誰要是敢收那個什麼『銀元券』,誰就是跟我陳萬三,跟整個漕幫過不去!」
管家聽著這一條條毒計,臉上露出了欽佩的神情。
「老爺,高!實在是高啊!」
「他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連個蓋房子的工人都找不到,連他們印的紙都花不出去!」
「我看他們這個銀行,還怎麼開!」
陳萬三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光這樣,還不夠。」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派人,去碼頭上,給老夫盯緊了!」
「欽差大人的船,什麼時候到,提前給老夫報個信。」
「老夫,得親自去『迎接』一下,這位遠道而來的狀元郎。」
……
五日後。
「曙光二號」蒸汽船,頂著滾滾的黑煙,在一片驚嘆聲中,緩緩地靠上了天津衛的碼頭。
徐光年站在甲板上,看著眼前這座繁華的港口城市,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
從京城到天津,尋常船隻,少說也要走上十天半個月。
而他們只用了五天!
這,將是一場對舊時代運輸方式的降維打擊!
然而,他這份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
船剛一靠岸,還沒等他下船。
就看到碼頭上,烏泱泱地圍上來了一大群人。
這些人,一個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手裡卻都舉著白色的幡布。
幡布上,用血紅的大字寫著。
「漕運司貪官,逼死人命,還我血汗錢!」
「求欽差大人為我等草民做主啊!」
哭喊聲,響徹雲霄。
整個碼頭,瞬間被堵得水泄不通。
徐光年眉頭一皺,心裡立刻「咯噔」一下。
不對勁!
他這個欽差,是來開銀行的,不是來查案的。
怎麼船剛一到,就遇上了這麼一出「萬民請命」的戲碼?
而且,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他下船的時候來?
這裡面要是沒鬼,他把自己的狀元冠給吃了!
果然,還沒等他想明白。
一個穿著官服,看起來像是天津知府的胖子就滿頭大汗地擠了過來,對著船上的徐光年,遠遠地就跪了下來。
「下官天津知府劉行遠,叩見欽差大人!」
「大人,您可算是來了!」
「您看看,您看看啊!這些,都是被漕運司那幫貪官污吏,給逼得家破人亡的漕工啊!」
「下官……下官無能,實在是管不了啊!求大人,為天津衛的百姓做主啊!」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他身後的那些「請命」的百姓,也跟著哭天搶地,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徐光年站在船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裡卻是冷笑連連。
好一出「下馬威」啊!
這是想用這些所謂的「刁民」,把他給堵在碼頭上。
讓他這個欽差,一來就陷入到一堆亂七八糟的民事糾紛里,脫不開身。
從而,沒工夫去管他們開銀行的正事。
手段雖然拙劣,但卻很有效。
「劉知府。」徐光年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過鐵皮喇叭,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本官此來,是奉皇命,開設皇家銀行,推行銀元券。」
「至於你說的這個案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底下那些「哭天搶地」的百姓。
「本官,沒興趣。」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
劉知府臉上的悲切,瞬間僵住。
那些「請命」的百姓,哭聲也小了下去。
沒興趣?
這……這欽差,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
遇到這種事,不都應該是先安撫百姓,然後表示一定嚴查到底嗎?
怎麼就……沒興趣了呢?
就在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的時候。
一個陰惻惻的,如同夜梟般的聲音,忽然從碼頭的人群後方,響了起來。
「徐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百姓攔路喊冤,你身為朝廷命官,竟敢說……沒興趣?」
「你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人群分開。
一個拄著龍頭拐杖的獨眼老頭,在一眾彪形大漢的簇擁下,緩緩地走了出來。
正是天津衛的土皇帝,陳萬三。
他看著船上的徐光年,渾濁的獨眼裡充滿了不屑與挑釁。
他就是要當著全天津衛百姓的面,狠狠地落一落這個新科狀元的面子!
讓他知道知道,在天津衛這塊地盤上,到底是誰說了算!
然而,他話音剛落。
還沒等徐光年回應。
另一個,比他更陰,更冷,更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卻從他身後,幽幽地響了起來。
「咱家倒是覺得,徐大人說的……很有道理。」
陳萬三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穿著飛魚服,面白無須的太監,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後。
那太監的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而在那太監的身後。
是數百名手按繡春刀,眼神如同野狼一般的……東廠番子!
陳萬三的瞳孔猛地一縮。
魏……魏忠賢?!
他不是……應該跟欽差的船隊在一起嗎?
他怎麼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