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的出現,就像是一陣來自九幽的寒風,瞬間吹散了碼頭上所有的喧囂。
那些前一秒還在哭天搶地、尋死覓活的「漕工」們,此刻一個個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天津知府劉行遠更是嚇得面如土色,兩股戰戰,幾乎要癱軟在地。
他們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煞神怎麼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無聲無息!
「陳……陳翁是吧?」
魏忠賢踱著步子,繞著已經僵在原地的陳萬三,走了一圈,嘖嘖有聲。
「穿金戴玉,手拄龍頭拐,嘖嘖,這派頭,比京城的國公爺還大。」
「咱家在京城就聽說,天津衛有個陳萬三,富可敵國,是這兒的土皇帝。」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他的語氣,不陰不陽,聽在陳萬三的耳朵里,卻如同驚雷。
陳萬三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能不怕知府,不怕官兵,甚至不怕一般的欽差。
可他不敢不怕魏忠賢!
因為,這個閹人,是個瘋子!是個完全不按官場規矩出牌的瘋子!
落到他手裡,別說是你一個富商,就算是朝廷大員,他說殺也就殺了!
「魏……魏公公……」陳萬三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拄著拐杖的手,都在微微發抖,「您……您說笑了,草民……草民不過是一介商賈,怎敢……」
「商賈?」魏忠忠賢突然湊到他面前,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幽幽地說道,「私鑄鐵錢,操控漕運,勾結倭寇走私,也叫……商賈?」
轟!
陳萬三的腦袋,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瞬間一片空白。
他……他怎麼會知道?!
這些事,都是他暗中進行的,天知地知,除了幾個最核心的心腹,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看著陳萬三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魏忠賢笑了。
笑得像一隻剛剛偷到雞的狐狸。
「別這麼驚訝嘛。」他直起身子,用手中的拂塵輕輕拍了拍陳萬三的肩膀。
「這天下,就沒有我東廠查不到的事。」
說完,他不再理會已經如同丟了魂一樣的陳萬三。
他轉過身,面向那些早已嚇傻了的「請命」百姓。
他清了清嗓子,尖銳的聲音,再次響徹碼頭。
「行了,都別演了。」
「咱家知道,你們都是陳家養的漕工,一天給你們二十文錢,讓你們來這兒演戲,是不是啊?」
人群中,一陣騷動。
顯然,是被魏忠賢說中了。
「現在,咱家給你們一個新活兒。」魏忠賢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
「看見那邊的陳府了沒有?」
他用拂塵,指了指遠處那座,占地百畝的豪奢宅院。
「現在,你們都過去。」
「咱家給你們發傢伙!」
隨著他話音落下,他身後的東廠番子,齊刷刷地從腰間,抽出了一柄柄閃著寒光的……斧頭和撬棍。
「你們去,把陳家的大門給咱家砸了!」
「把裡面的金銀財寶,都給咱家搬出來!」
「誰搬出來的就歸誰!」
「咱家只有一個要求!」
魏忠賢的笑容,變得猙獰起來。
「天黑之前,誰要是敢停手。」
「咱家,就把他的腦袋,掛在陳家的大門上!」
整個碼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魏忠賢這番,堪稱喪心病狂的話,給驚呆了。
讓……讓他們去搶劫天津首富的家?
這……這是官府能幹出來的事?
這跟土匪有什麼區別?!
那些漕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都猶豫不決。
雖然他們也恨陳家壓榨,但讓他們去明搶,他們還是沒那個膽子。
「怎麼?」魏忠忠賢的臉色,沉了下來,「咱家的話,不好使了?」
「還是說,你們覺得,陳家的飯碗,比你們的腦袋還硬?」
說著,他對著身旁的一個番子使了個眼色。
那番子心領神會,一把從人群里,揪出了一個剛才喊得最凶的「漕工頭子」。
「公公饒命!公公饒命啊!」
那人嚇得屁滾尿流,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魏忠賢看都沒看他一眼。
「咔嚓!」
手起刀落。
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落在地。
鮮血濺了陳萬三一臉。
「啊——!」
人群中,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現在,誰還不想去?」
魏忠賢舔了舔嘴唇,環視著那一張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森然問道。
再也沒有人敢猶豫了。
「搶啊——!」
不知是誰,第一個嘶吼出聲。
緊接著,數千名被恐懼和貪婪沖昏了頭腦的漕工,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瘋了似的,拿著東廠發的「武器」,沖向了不遠處的陳府。
一場官府主導的,對地方豪強的公開洗劫,就這麼,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了。
船上的徐光年,看著眼前這魔幻而又血腥的一幕,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雖然早就知道,皇帝派魏忠賢來,是干髒活的。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會髒到這種地步!
這都不是掃清障礙了。
這是在用最野蠻,最粗暴的方式,將舊有的地方秩序連根拔起,碾得粉碎!
魏忠賢沒有理會身後的騷亂。
他走到那個,早已被嚇得癱軟在地的天津知府劉行遠面前。
他蹲下身,用那沾著血的拂塵,拍了拍他的胖臉。
「劉知府。」
「現在,有地方給欽差大人辦公了嗎?」
「有……有有有!」劉行遠涕淚橫流,點頭如搗蒜,「陳……陳府不就空出來了嗎?下官……下官馬上派人去打掃!保證讓欽差大人住得舒舒服服!」
「嗯,這還差不多。」
魏忠賢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目光越過混亂的碼頭,看向了運河的南方。
天津,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還有臨清、揚州、蘇州……
一個個比陳家更根深蒂固,更難啃的硬骨頭,在等著他。
不過,他不在乎。
他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手握生殺大權,將一切阻礙都碾成齏粉的感覺。
他轉過身,對著船上的徐光年,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徐大人,請下船吧。」
「路,已經給您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