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年捧著那份剛剛用炭筆擬好的草稿,只覺得手裡的不是紙,而是滾燙的烙鐵。
《大明皇家海貿特許經營及殖民開拓總章程》。
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讓他這個狀元郎都心驚肉跳的野心。
「皇爺……這……這殖民開拓……」徐光年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乾澀,「此舉,怕是會引來朝野非議,言官們會說……說您窮兵黷武,行霸道,非聖人之舉。」
崇禎正在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上塗塗改改,聞言頭也沒抬。
「聖人能給朕變出銀子來嗎?」
「聖人能讓天津衛的鋼鐵廠,日產百噸鋼材嗎?」
「聖人能讓嗷嗷待哺的災民,吃上飽飯嗎?」
一連三問,讓徐光年啞口無言。
崇禎終於放下筆,轉過身,指著那張草稿。
「徐愛卿,你告訴朕,咱們大明現在最缺什麼?」
徐光年想了想,答道:「銀子,糧食,還有……各種格物院需要的礦產。」
「說得對。」崇禎走到他面前,拿起那份章程,「那這些東西,從哪兒來?」
「從地里刨,一年到頭,看天吃飯,能有多少?從商人手裡收稅,他們就跟朕哭窮,跟朕玩心眼。」
「朕算是看明白了,指望這幫人,大明遲早要完。」
崇禎的語氣很平靜,但徐光年卻聽出了一股滔天的殺氣。
「所以,朕要自己去拿!」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被他用紅圈圈起來的島嶼和陸地。
「你看這裡,香料群島,遍地都是比黃金還貴的胡椒、丁香。紅毛夷靠著這個,賺得盆滿缽滿。」
「再看這裡,呂宋,銀山!西班牙人就靠著挖那裡的銀子,養活了他們大半個國家!」
「還有這片廣袤的土地,有鐵礦,有煤礦,有數不盡的木材!」
崇禎每指一個地方,徐光年的心臟就跟著抽搐一下。
這些地方,在大明的版圖裡,連個名字都沒有,被統稱為「海外蠻夷之地」。
可是在皇帝的嘴裡,它們卻成了一座座唾手可得的寶庫。
「朕的皇家海軍,不是養來看家的。」崇禎拍了拍徐光年的肩膀,「朕的飛剪船,也不是用來游西湖的。」
「朕要讓它們,載著咱們大明的火槍、大炮,還有格物書院的學子,去把這些地方,都變成咱們大明的牧場、礦山和糧倉!」
「誰敢不服,就打到他服!」
「誰敢擋路,就用大炮給他開路!」
「朕的這份買賣,要做到全世界!」
徐光年被這番話,震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終於明白,皇帝廢漕運,開銀行,造軍艦,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為這最後一步做準備。
跟這個龐大的計劃比起來,什麼江南士紳,什麼漕幫,都只是擋在路上的幾塊小石子而已。
「去吧。」崇禎把章程塞回他手裡,「拿到內閣,讓孫承宗他們議一議。朕倒要看看,誰還敢跟朕提什麼『祖宗之法』。」
第二天,早朝。
文華殿內,氣氛壓抑得彷佛能擰出水來。
所有文官,包括剛剛被崇禎提拔起來的文震孟,全都傻了。
他們想過皇帝會開海,但他們萬萬沒想到,皇帝想要的不是做生意,而是要去搶地盤!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左都御史劉宗周第一個跳了出來,鬍子都氣得發抖。
「皇上!我大明乃天朝上國,以仁德教化四方,怎可行此等蠻夷之舉?派兵去搶奪他人之土,與強盜何異?!」
「此舉若是傳揚出去,我天朝顏面何存?史書上又該如何記載?!」
「沒錯!」文震孟也站了出來,臉色鐵青,「皇上,開海通商,互通有無,乃利國利民之舉,臣等絕無二話。可這『殖民開拓』,實乃暴秦之行,隋煬之舉,是取亂之道啊!懇請皇上,三思啊!」
一時間,朝堂上哭聲一片,幾十名言官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彷佛崇禎做了什麼天理難容的事情。
崇禎坐在龍椅上,冷眼看著這群「忠臣」的表演。
「說完了?」
他淡淡地開口。
劉宗周抬起頭,還想再說。
「你們的顏面,一斤值幾文錢?」
崇禎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你們跟朕談仁德,談顏面。那西北的災民啃觀音土的時候,你們的仁德在哪裡?」
「遼東的將士缺衣少食,拿命去填後金的刀口時,你們的顏面又在哪裡?」
「你們這幫人,除了會抱著祖宗的牌位哭,還會幹什麼?!」
崇禎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朕告訴你們,朕的顏面,就在畢懋康新造出來的大炮射程之內!」
「朕的仁德,就在宋應星新煉出來的神鋼厚度之上!」
「朕要的,不是史書上那幾句虛偽的讚美。朕要的,是讓大明每一個百姓,都能吃飽穿暖,不用再擔心餓死、凍死!」
「而這一切,都需要錢!需要資源!」
「這些東西,你們給不了朕,史書給不了朕,祖宗也給不了朕!」
「朕只能,自己去拿!」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圖上,正中那被圈起來的「香料群島」。
「朕意已決!」
「從今日起,成立『大明開拓總公司』,由皇家銀行注資,兵部、工部協同。」
「朕要組建十支開拓船隊!」
「第一支船隊,朕已經想好了目標。」
崇禎緩緩轉過身,銳利的視線掃過每一個大臣的臉。
「就在我大明東南,有一座島,物產豐饒,沃野千里,自古便是我華夏之地。朕,要把它拿回來。」
「朕給它取了個新名字。」
「寶島。」
這兩個字一出口,朝堂上的大臣們面面相覷,臉上滿是茫然。
在他們的認知里,大明東南沿海,除了琉球,就是一片被叫做「東番」、「夷州」的蠻荒之地。
那裡瘴氣遍布,野人橫行,除了少數活不下去的漁民和海寇,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皇帝怎麼會突然對那麼一個破島感興趣?
「皇上,您說的是……夷州?」
孫承宗皺著眉頭,從佇列中走出。作為三朝老臣,又是兵部大佬,他對海疆的了解遠超旁人。
「那地方,據說有紅毛夷盤踞,築有堅城,炮火犀利。前些年,鄭芝龍還在那裡吃過虧。」
孫承宗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被崇禎煽動起來的一絲熱血上。
紅毛夷!
荷蘭人!
這三個字,對於大明的官員來說,是一個近乎傳說的存在。
他們知道這些金髮碧眼的傢伙,坐著比福船還大的巨艦,用著比紅夷大炮還厲害的火炮,在海上橫行無忌。
連鄭芝龍那樣的海上梟雄都打不過,朝廷的水師,去了不是送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