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范·德爾特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不是沒見過瘋子,在大海上討生活的人,哪個骨子裡不帶點瘋狂?
可眼前這個年輕的大明皇帝,他的瘋狂,是建立在一種讓菲利普完全無法理解的、絕對的掌控力之上的。
自己的祖國,自己的公司,那些遠在萬里之外的董事會秘密,在這個東方帝王的口中,就像是菜市場裡公開的白菜價格。
「怎麼樣,總督閣下?」崇禎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一個能讓你光宗耀祖,衣錦還鄉的機會。或者,一個讓你身首異處,名字在東印度公司的陣亡名單上,都不會被提及的下場。」
「我……」菲利普喉嚨乾澀,他想說「你休想」,可那股屬於軍人的最後尊嚴,在對方那雙彷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陛下……您……您為什麼會選擇我?」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崇禎笑了。
他轉向一旁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彼得·奴易茲。
「彼得先生,你來告訴他,為什麼。」
彼得·奴易茲一個激靈,連忙躬身,他可不敢有半分隱瞞:「總……總督閣下,皇帝陛下是天神下凡!他……他知道您在公司的地位,雖然您是亞洲艦隊總指揮,但您的家族在七大家族裡……勢力最弱。這次遠征,董事會許諾了您巨大的利益,可一旦失敗……您將成為所有責任的承擔者!」
這番話,由彼得這個「自己人」說出來,比崇禎說一百句都管用。
菲利普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了。
是的,彼得說的沒錯。他就是一個被推到前台的賭徒,賭贏了,他是英雄;賭輸了,他就是替罪羊。
現在,他賭輸了。輸得連褲子都沒剩下。
如果死在這裡,家族不僅得不到撫恤,還會因為他的失敗而地位一落千丈。可如果……如果答應這個東方皇帝……
成為大明在歐洲的總代表?
這個頭銜聽起來,怎麼比東印度公司的總督還要……誘人?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崇禎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覺得這是背叛。」
「不,這不是背叛。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崇禎站起身,踱到菲利普面前,俯視著他。
「朕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朕的船會送你去熱蘭遮城外海。」
「你的任務很簡單,拿著朕的敕令,進去,告訴你的人,他們被包圍了,沒有援軍,反抗只有死路一條。」
「只要他們放下武器,朕保證,他們會得到比在東印度公司服役,好上十倍的待遇。」
「醫生、工程師、炮手、優秀的工匠,朕都要。至於那些普通計程車兵,朕可以安排他們去新天津衛的工廠里做工,薪水,是你們的兩倍。」
菲利普的嘴巴越張越大。
這不是勸降,這是在……挖牆腳!
用兩倍的薪水,用更體面的工作去挖空整個東印度公司的根基!
「至於你,辦成了這件事,你就是大明的朋友。」崇禎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辦不成……」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菲利普·范·德爾特閉上了眼睛,額頭上全是冷汗。
幾秒鐘後,他再次睜開眼,眼神里所有的不甘、怨毒和掙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賭徒再次押上全部身家的決絕。
他掙扎著,從椅子上滑下來,對著崇禎,低下了他那顆曾經高傲的頭顱。
「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您的意志,就是菲利普的使命。」
崇禎滿意地點了點頭。
搞定了。
他轉頭看向魏忠賢:「魏大伴,把菲利普先生帶下去,找最好的大夫給他治傷,換上咱們大明最華貴的絲綢衣服。」
「記住,從今天起,他不是囚犯,是咱們大明皇家貿易公司,未來的歐洲區大掌柜。」
「是,皇爺!」魏忠賢躬身領命,眼神里滿是佩服。
皇爺這手段,真是神鬼莫測。殺人不用刀,誅心不見血。硬生生把一個敵軍統帥,變成了自家的買辦頭子。
專業!
三天後,天津衛碼頭。
煥然一新的菲利普,身穿一件寶藍色的暗花絲綢長袍,雖然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但整個人的精神面貌,已經和三天前那個階下囚判若兩人。
他即將登上一艘掛著龍旗的飛剪船。
在他身後,彼得·奴易茲正一臉艷羨地看著他。
「菲利普,我的朋友,你可真是……交了好運!」彼得·奴易茲湊上來,壓低了聲音,「皇帝陛下已經答應,只要熱蘭遮城的事情辦妥,就優先供應我們公司一千支神威7式步槍!」
菲利普看了他一眼,神情複雜。
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從他點頭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懸在東印度公司頭上的一把刀。
「皇上口諭。」
王承恩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菲利普掌柜,這是皇上賜給你的『見面禮』。」
菲利普疑惑地開啟木盒,裡面是一支造型精美、小巧玲瓏的燧發手槍,槍身上還鑲嵌著寶石。
「皇上說,這叫『防身利器』。」王承恩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見到熱蘭遮城裡那些不聽話的下屬,可以用這個,幫他們好好清醒清醒。」
菲利普的心猛地一顫。
這不是防身利器。
這是一把尚方寶劍,一道殺戮許可!
皇帝這是在告訴他,為了達成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請轉告皇帝陛下,菲利普,絕不辱命!」他收起木盒,鄭重地行了一個明式的抱拳禮。
飛剪船揚起巨大的白帆,在蒸汽機的轟鳴聲中,如離弦之箭般,劈開波浪,駛向茫茫大海。
崇禎站在西山大營的最高處,用千里鏡看著那艘船消失在海平線上。
「皇爺,就這麼放他走了,萬一……」孫承宗站在身後,還是有些不放心。
「放心吧。」崇禎放下千里鏡,「朕已經在他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
「一顆名為『欲望』的種子。」
「一個連自己祖國都能出賣的人,你覺得,他還有什麼值得信任的?他唯一能信的,只有能給他帶來更大利益的強者。」
「而現在,朕,就是那個強者。」
孫承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名錦衣衛指揮同知,匆匆趕來。
「啟稟皇上!寶島急報!」
「鄭總兵已經率主力艦隊,抵達熱蘭遮城外海,完成了對港口的全面封鎖!」
「只是……城內的紅毛夷,他們好像……在城頭上升起了一面白旗?」
「白旗?」崇禎愣了一下。
這菲利普還沒到,怎麼就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