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京城西山大營。
秋風蕭瑟，捲起漫天黃沙。
校場之上，黑壓壓地站滿了數百名大明高階將領。
這些人，非富即貴，身上穿著的鎧甲，一個比一個華麗，不是吞金獸，就是麒麟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們，就是大明軍事力量的掌控者，世襲罔替的勛貴集團。
英國公張維賢，成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允禎……一個個跺跺腳，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都聚集在這裡，竊竊私語，臉上帶著幾分疑慮和不屑。
「搞什麼名堂？大張旗鼓地把我們叫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就為了看什麼新軍演武？」成國公朱純臣撇了撇嘴，語氣里滿是輕蔑。
他執掌京營神機營多年，自認為對火器部隊的了解，無人能及。
「不過是一群泥腿子，穿上新衣服，能翻出什麼花來？」
「成國公慎言。」一旁的張維賢，雖然也被崇禎敲打過，但畢竟老成持重，「皇上行事，神鬼莫測，我等還是小心為上。」
「小心？」朱純臣冷笑一聲，「張公，你就是太小心了！我們這些人家，哪個不是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流血流汗換來的爵位？他一個黃口小兒，憑什麼說動就動我們的根基？」
「沒錯！衛所制乃祖宗之法，豈能說改就改？」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這是要逼我們造反啊！」
勛貴們義憤填膺，聲音也越來越大，全然沒把遠處的御駕放在眼裡。
就在這時。
「皇上駕到——！」
隨著王承恩一聲尖細的唱喏，崇禎身披黃金龍鱗甲，腰挎天子劍，在一眾新神機營將士的簇扈下，登上了高高的點將台。
他的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緩緩掃過台下那些神情各異的勛貴將領。
勛貴們立刻噤聲，不情不願地跪地行禮。
「眾卿平身。」
崇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今日請諸位愛卿前來，不為別的，只為讓大家看兩樣東西。」
他拍了拍手。
很快，兩隊士兵，從校場兩側走了上來。
左邊的一隊，是勛貴們再熟悉不過的京營士卒。
他們身上的鎧甲，破破爛爛，許多人甚至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布衣。手裡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門，有生了鏽的腰刀，有斷了槍頭的長矛，甚至還有人拿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他們的臉色。
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走路都搖搖晃晃，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這哪裡是兵？分明是一群從難民營里拉出來的叫花子！
再看右邊的那一隊。
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黑色神鋼板甲，頭戴鋼盔，腳蹬軍靴。他們手裡握著的，是清一色的神威7式步槍，槍尖上裝著寒光閃閃的三棱刺刀。
他們的身形，或許沒有京營那些老兵油子看起來壯碩，但他們站得筆直，如同標槍一般。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飽食終日，精力充沛的悍勇之氣。
兩隊人，就這麼站在一起，形成了無比慘烈和諷刺的對比。
「朱純臣。」崇禎突然點名。
成國公朱純臣心裡一突，硬著頭皮出列：「臣在。」
「朕問你，你執掌的京營，每年從戶部領走的軍餉，有多少？」崇禎的語氣很平淡。
「回……回皇上，每年……大概一百二十萬兩。」朱純臣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一百二十萬兩？」崇禎的聲音陡然提高，「那朕再問你，為何朕的京營勇士，會餓成這副鬼樣子？！」
他猛地一指左邊那隊形同乞丐計程車兵。
「他們的軍餉呢？他們的冬衣呢？他們的兵器呢？都被你吃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臣……臣冤枉啊！」朱純臣「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汗如雨下，「皇上明鑑！京營將士數萬，一百二十萬兩，實在是杯水車薪……況且，層層下撥，到了下面，難免……難免有些損耗……」
「損耗？」崇禎冷笑，「好一個損耗！」
他轉頭看向王承恩：「把東西拿上來！」
王承恩一揮手，幾個小太監抬著一個大箱子，走到了點將台前。
箱子開啟，裡面全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帳本。
「朱純臣，你跟朕說損耗？」崇禎隨手拿起一本帳冊，扔到了朱純臣的面前。
「你去年在揚州新納的小妾，買的那座宅子，花了三萬兩。你兒子鬥蛐蛐，輸了五千兩。你府上養的幾條狗，每個月吃的肉，比你手下這些兵，一年吃的都多！」
「這些，是不是你所謂的『損耗』？！」
朱純臣看著那本帳冊，面如死灰。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些隱秘之極的事情，皇帝是怎麼知道的？！
「不止是你！」
崇禎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個勛貴的臉。
「你們在座的各位，哪一個屁股底下是乾淨的？」
「侵占軍田，剋扣軍餉，倒賣軍械，吃空餉！」
「大明的衛所，就是被你們這群國家的蛀蟲，一點一點，啃食乾淨的！」
「你們，還有臉跟朕提『祖宗之法』？！」
「太祖皇帝要是泉下有知，怕是得從孝陵里跳出來，親手把你們這群不肖子孫，一個個都給活剮了！」
崇禎的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所有勛貴的心口。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皇帝這番雷霆之怒，震懾得不敢動彈。
他們這才意識到，今天這不是什麼演武，這是一場鴻門宴！
一場，專門為他們準備的，清算的鴻門宴！
崇禎看著台下那一張張煞白的臉，語氣稍緩。
「朕知道，衛所之弊，積重難返，非一日之寒。」
「朕今日，也不是要跟各位算舊帳。」
他頓了頓，丟擲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提議。
「朕，給你們一個機會。」
「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他指著右邊那隊裝備精良的神機營士兵。
「從今日起，大明廢除衛所制，全軍改制，推行募兵制！」
「所有軍戶，一體脫籍，變為民戶。願意繼續當兵的，可以參加新軍選拔。不願意的，朝廷會分給他們土地，讓他們回家種田。」
「而你們……」
崇禎的視線，再次落在了勛貴們的身上。
「朕給你們兩個選擇。」
「第一，交出你們手中所有侵占的軍田，和歷年剋扣的軍餉。朕可以既往不咎，保留你們的爵位和俸祿。」
「第二……」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們可以繼續抱著那些田產和銀子，做你們的富家翁。」
「不過，朕會把你們的名字，和你們的所作所為，都寫進《大明日報》，昭告天下。」
「朕倒要看看，當天下百姓，和你們麾下那些被你們當牛做馬計程車兵，知道真相後，會怎麼對付你們。」
「哦，對了。」崇禎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了一句，「朕忘了告訴你們，左邊那隊京營士兵，已經三天沒吃飯了。」
話音剛落。
那隊餓得眼睛發綠的京營士兵，突然齊刷刷地轉過頭，用一種看獵物般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台下的勛貴們。
尤其是那個穿得最華麗，也最肥胖的成國公，朱純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