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英國公張維賢的身上。
這個在三朝風雨中屹立不倒的老人，此刻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對著崇禎深深一躬。
「啟稟皇上。」
他的聲音不再有之前的惶恐，反而帶著一種出人意料的沉穩。
「臣，完全擁護皇上的軍改大計！衛所之弊，早已病入膏肓，非大刀闊斧，不能革除！」
這話一出，周圍的勛貴們都用一種看叛徒的眼神看著他。
張維賢恍若未覺，繼續說道。
「只是，臣有一憂慮。」
「哦？」崇禎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愛卿有何憂慮？」
「皇上。」張維賢抬起頭，直視著崇禎的眼睛，「全國軍戶，數以百萬計。如今一朝盡數脫籍為民，安置授田，工程之浩大，曠古爍今。」
「軍人事務部雖有孫閣老坐鎮，但底下具體辦事的，終究還是各地的官吏。」
「皇上能保證，這百萬畝良田，這數百萬兩的安置款，能一分不少地，發到每一個軍戶的手中嗎？」
「這中間，會不會又出現新的『朱純臣』，將皇上的恩典，變成他們中飽私囊的工具？」
這番話，問得極有水平。
它沒有直接反對軍改，反而站在了「為皇上分憂」的角度，指出了這項改革背後，最致命的執行難題。
是啊，朝廷的政策再好，到了下面，經過層層官僚的盤剝，最終能落到百姓手裡的，還剩幾成？
這，是歷朝歷代都無法解決的死結。
崇禎看著張維賢，突然笑了。
「張愛卿，你說的很對。」
「朕也正在為此事發愁。」
「不知愛卿，可有良策？」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張維賢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再次躬身，聲音鏗鏘有力。
「皇上！解鈴還須繫鈴人！」
「衛所之事，錯，在我等勛貴！」
「這贖罪之事，也理應由我等勛貴來親自完成！」
「臣，懇請皇上恩准！」
「由我等戴罪之臣，組成『軍改督查團』，不領朝廷俸祿，自帶家丁護衛，分赴全國各地，親自監督授田、安置事宜！」
「我等世受國恩，在軍中尚有幾分薄面。由我等出面，既能安撫軍心，又能震懾宵小！」
「若有任何官吏，膽敢在安置之事上動手腳，不用皇上開口，我等勛貴，第一個，就摘了他的腦袋！」
「事成之後，臣等再回京，聽憑皇上發落！」
這番話說得，是何等的慷慨激昂，何等的大義凜然。
彷佛，他們不是一群剛剛被抄了家底的貪腐之徒，而是一群憂國憂民，準備自我犧牲的蓋世忠臣。
就連孫承宗聽了都忍不住側目。
這老狐狸真是好手段！
他這是在用一種「以退為進」的方式，為自己，也為整個勛貴集團尋找一條新的出路！
他們交出了財權和大部分兵權，但透過這個「督查團」，他們又將自己的影響力，重新滲透到了軍改的每一個環節之中。
他們不再是皇帝要打擊的物件，反而搖身一變，成了皇帝推行新政的「幫手」！
從被動到主動，一步妙棋，滿盤皆活！
崇禎看著張維賢，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聰明人。
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
他知道，張維賢這是在向自己納「投名狀」。
他要用實際行動，來證明勛貴集團還有利用的價值。
而這，也正中崇禎的下懷。
軍改這麼大的攤子，光靠一個軍人事務部和那些文官，根本鋪不開。
讓這群地頭蛇去監督那群坐地虎，用魔法打敗魔法，才是最高效的辦法。
「准了。」
崇禎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張愛卿，忠心可嘉。」
「朕就任命你為『軍改總督查』，其餘勛貴，皆為副使。」
「朕再賜你尚方寶劍，凡校尉以上官員，貪墨軍田安置款一兩者，可先斬後奏！」
「臣，謝主隆恩！」
張維賢激動得老淚縱橫，領著一眾勛貴，再次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這一次，他們是發自內心的。
皇帝，給了他們一條活路。
一場足以引發京城動盪的勛貴危機，就這麼被崇禎用一打一拉，蘿蔔加大棒的方式，化解於無形。
他不僅收回了被侵占的軍田和軍餉，還順手收服了整個勛貴集團，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自己的改革大業，去當那把最鋒利的刀。
處理完勛貴，崇禎的目光，落在了那隊已經整編完畢，精神面貌煥然一新的原京營士兵身上。
「你們，都過來。」
士兵們有些忐忑地走到了點將台下。
「朕問你們，想不想，過上頓頓有肉吃的好日子？」崇禎的聲音，充滿了蠱惑。
「想！」士兵們異口同聲地大吼，眼睛裡冒著光。
「想不想，讓你們的婆娘孩子，穿上新衣服，住上大房子？」
「想！」聲音更大了。
「想不想，讓你們的兒子，也能讀書識字，將來考狀元，當大官？」
「想！做夢都想！」
一個膽大計程車兵扯著嗓子喊了出來，引起了一陣鬨笑。
「好！」崇禎大手一揮。
「朕，今天就給你們這個機會！」
他指著那隊如同雕塑般的新神機營士兵。
「看到他們了嗎？」
「從今天起，你們將和他們一樣，成為大明皇帝的親軍！」
「你們的餉銀，每月二兩！是以前的五倍！」
「你們的伙食，每日三餐，保證見葷！」
「你們的家人，可以住進朝廷為你們蓋的『軍屬大院』，子女免費上學！」
「陣亡了，撫恤金一百兩！朝廷養你們的父母妻兒一輩子！」
「立了功，朕給你們升官，給你們封爵，給你們分田！」
崇禎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士兵們的心裡，激起滔天巨浪。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這是當兵？
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啊！
「但是！」
崇禎話鋒一轉。
「朕的兵，不是那麼好當的。」
「你們要接受最嚴酷的訓練，要學習識字，要學習算術，甚至要學習格物！」
「你們要忘記以前那些偷雞摸狗的毛病，要遵守鐵一般的紀律！」
「上了戰場，朕要你們悍不畏死，向死而生！」
「你們，做得到嗎？！」
短暫的沉默後。
「做得到！」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響徹雲霄。
所有士兵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看到希望的火焰！是一種願意為了改變命運而付出一切的火焰！
崇禎的嘴角微微上揚。
成了。
大明最堅實的根基，悄然鑄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