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的血腥味尚未散盡,那門轟殺了成國公朱純臣的「神威」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彷佛還在訴說著帝王的無情。
絕大多數勛貴都已經被嚇破了膽,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地里。
只有英國公張維賢,這個在風浪里打滾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不僅沒被嚇傻,反而敏銳地抓住了那一線生機,搖身一變,從被清算的物件,成了皇帝推行軍改的「總督查」。
崇禎看著台下那群從驚恐轉為狂熱,高呼著「為皇上效死」計程車兵,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用利益和希望捆綁住底層計程車兵,再用恐懼和新的利益鏈鎖住上層的勛貴。
這支軍隊的骨架,算是搭起來了。
但,一支只有骨架的軍隊,還遠遠不夠。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顫巍巍地響了起來。
「皇……皇上……臣,有本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宗周,正從文官佇列中走出。
這位以骨頭硬而聞名朝野的老臣,此刻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但眼神里,卻還帶著那種屬於讀書人的,最後的執拗。
他沒有跪,只是躬著身子,雙手捧著朝笏,彷佛那塊小小的象牙板,能給他無窮的力量。
「講。」崇禎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皇上!」劉宗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悲憤,「成國公朱純臣,貪墨軍餉,侵占軍田,固然……固然罪大惡極,按律當斬!」
「但,但炮決之刑,駭人聽聞,有傷天和!將人……將人轟得屍骨無存,此乃……此乃虎狼之行,非聖君所為啊!」
「況且,兩軍陣前,當眾虐殺降將,已是不詳。如今,您又當著滿朝文武,和數萬將士的面,如此酷烈地處死一名世襲國公……皇上!您這是在效仿厲鬼,行那暴虐之事!長此以往,天下臣民,將如何看待陛下?史書之上,又將如何記載今日之事?」
他越說越激動,乾瘦的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臣,懇請皇上,收回酷刑,以仁德治國,以禮法安邦!切不可因一時之怒,而墮入霸道,遺臭萬年啊!」
說完,他將朝笏舉過頭頂,重重一拜,一副「你若不聽,我就死給你看」的架勢。
不少文官,尤其是那些言官也紛紛出列,跪倒在地。
「請皇上收回酷刑,以示仁德!」
「請皇上以德服人,勿效仿前朝暴君!」
他們不敢直接反對皇帝殺人,卻抓著「炮決」這種形式,來彰顯他們那可笑的「道德潔癖」。
孫承宗在一旁看得直皺眉。
這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腐儒!
皇上剛剛才用雷霆手段震懾住了驕兵悍將和跋扈勛貴,他們就跳出來唱反調,這不是拆台嗎?
然而,崇禎卻出人意料地沒有發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劉宗周,直到看得對方心裡發毛,才緩緩開口。
「劉愛卿,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跟朕講仁德,講禮法。」
「那好,朕今日,就跟你好好講講這仁德和禮法。」
他對著王承恩揮了揮手。
王承恩會意,立刻讓幾個小太監,又抬上來幾口大箱子。
箱子開啟,裡面不是帳本,而是一卷卷泛黃的竹簡,和一些破爛的、沾著泥土的衣物。
「劉愛卿,你來看看這些。」
崇禎走下點將台,親自拿起一卷竹簡,遞到劉宗周面前。
劉宗周不明所以,顫巍巍地接過,展開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那上面,用血紅色的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行小字。
「宣府鎮,甲字營,隊正王二,於崇禎元年冬,餓斃於哨塔,年二十有三。上無父母,下無妻兒。」
「大同鎮,百戶李四,因冬衣被扣,巡夜時凍死,屍身三日後方被發現,已僵硬如鐵。」
「京營士卒張三,其妻因家中斷糧,攜二子投井自盡……」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近年來,邊鎮和京營士卒的非正常死亡記錄。
這些,都是魏忠賢的東廠,從最底層的檔案庫里,一點點挖出來的。
「劉愛卿,你告訴朕。」崇禎的聲音,冷得像冰,「這些人,是不是大明的子民?他們的死,算不算有傷天和?」
劉宗周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崇恩又拿起那些破爛的衣物。
「你再看看這些!這是朕從京營倉庫里搜出來的『冬衣』!裡面塞的,是蘆葦和爛棉花!」
「朕再問你,朱純臣之流,剋扣軍餉,倒賣軍械,讓朕的將士,餓著肚子,穿著單衣,去為國戍邊!他們跟那些喝兵血的惡鬼,有何區別?!」
「你跟朕講仁德?你跟朕講禮法?!」
崇禎一把奪過劉宗周手中的竹簡,狠狠地摔在地上!
「當朕的將士,在邊關為國捐軀,屍骨無存的時候,你們這些所謂的清流,在幹什麼?!」
「你們在吟詩作對,在談玄論道,在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禮』字,爭得面紅耳赤!」
「當朕的百姓,易子而食,賣兒賣女的時候,你們又在幹什麼?!」
「你們在指責朕與民爭利,在彈劾朕的新政動搖了你們的根基!」
「現在,朕用雷霆手段,斬殺國賊,為枉死的忠魂報仇,為饑寒的將士出頭!你卻跳出來,跟朕講什麼『聖君所為』,講什麼『有傷天和』?!」
崇禎一步步逼近,直視著劉宗周的眼睛。
「劉宗周,朕問你,你的仁德,是給誰的仁德?!」
「你的禮法,又是為誰定的禮法?!」
「是給這些被你們視如草芥的丘八,還是給那些被你們奉若神明計程車紳豪強?!」
崇禎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劉宗周的心上。
他引以為傲的道德高牆,在這些血淋淋的現實面前,被砸得粉碎。
「我……我……」
劉宗周臉色煞白,連連後退,最後被一塊石頭絆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一生堅守的信念,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帶劉愛卿下去,好生『休息』。」崇禎看都沒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回點將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