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坐上去,誰就等於成了全天下官僚士紳的公敵!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旨,宣徐光年,即刻回京!」
徐光年!
聽到這個名字,眾人心中都是一凜。
那個在陝西,逼得巡撫吞土,談笑間招安數萬流寇的狠人!
那個在江南,聯合魏忠賢,抄沒鹽商,讓整個江南士紳聞風喪膽的酷吏!
他回來了!
皇帝,終究還是放出了他手中最鋒利,也最瘋的一條狗!
徐光年回京的訊息,像一陣風,迅速傳遍了整個京城。
那些剛剛在軍改風波中被薅了一層皮的勛貴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了這個讓他們肝兒顫的名字。
徐光年!
他怎麼回來了?
他回來幹什麼?
一時間,京城裡暗流涌動,人心惶惶。
三日後,風塵僕僕的徐光年,在干清宮見到了崇禎。
「臣,徐光年,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崇禎親自走下御階,扶起他,「愛卿一路辛苦。」
「為皇上分憂,臣萬死不辭!」徐光年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力量。
「好一個萬死不辭。」崇禎拉著他的手,走到那副巨大的坤輿圖前。
「朕,今日就再給你一個萬死不辭的差事。」
崇禎將成立「皇家稅務總局」,以及全新的財稅改革計劃,向徐光念和盤托出。
徐光年聽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作為皇家銀行的創始人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套體系一旦建立,將會給大明帶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皇上聖明!」他激動地跪倒在地,「此乃萬世不拔之基業!臣,願為皇上之馬前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起來說話。」崇禎很滿意他的態度,「朕知道你願意。朕現在問你,此事,難在何處?又該從何處下手?」
徐光年站起身,沉吟片刻。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拿起一支硃筆,在地圖上,圈出了一個地方。
——江南。
然後,他又在「江南」兩個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皇上,新稅之法,難,就難在兩個字——『士紳』。」
徐光年的聲音,冷靜而清晰。
「我大明立國兩百餘年,優待士紳,讀書人一朝中舉,便可免除名下所有賦稅徭役。」
「於是,這便成了一樁生意。」
「無數自耕農,為了躲避苛捐雜稅,被迫將自己的土地,『投獻』到當地士紳名下,自己則淪為士紳的佃戶。」
「久而久之,國家該收的稅,一分收不上來。而士紳大族,卻坐擁萬頃良田,富可敵國,卻從不向國家繳納一文錢的稅!」
「他們,才是大明身上,最大,也最貪婪的蛀蟲!」
「如今,皇上要推行新稅法,無論田稅還是商稅,都要一體納糧,一體當差。這,就是要從他們身上割肉,要挖他們的祖墳!」
「他們,會跟皇上拼命的。」
崇禎靜靜地聽著,臉上一片漠然。
「拼命?」
「他們也配?」
「朕連勛貴都給平了,還怕他們一群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酸丁?」
「皇上。」徐光年搖了搖頭,「勛貴,只是武夫。而士紳,掌握著我大明真正的命脈。」
「他們掌握著輿論,可以隨意編排皇上,讓您成為萬民唾罵的暴君。」
「他們掌握著地方,可以陽奉陰違,讓您的政令,不出紫禁城。」
「他們甚至……掌握著我大明的根基——土地!」
「田產、人口、稅賦,全都是一筆糊塗帳。皇上您想收稅,可您知道,天下到底有多少田?這些田,又都在誰的手裡嗎?」
徐光年的問題,直指核心。
不知道蛋糕有多大,又怎麼去切蛋糕?
崇禎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那,就給朕查!」
「傳朕旨意!」
「即日起,由稅務總局牽頭,格物院、軍人事務部、東廠、錦衣衛協同!」
「給朕在全國範圍內,進行一次徹徹底底的,無死角的——」
「土地丈量!」
「朕要知道,大明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誰的名下!朕要知道,大明的每一個人,是農是商!」
「所有土地,無論是在親王、勛貴,還是在士紳、寺廟名下,必須全部重新登記,重新測繪,繪製成冊!」
「朕要讓這天下,再沒有一寸『隱田』,再沒有一個『漏戶』!」
「凡敢有阻撓者,隱瞞不報者,以『叛國罪』論處,主犯凌遲,家產抄沒,全族流放三千里!」
這道旨意,比剛才的財稅改革,更加的酷烈,更加的霸道!
這是要將兩百年來,積攢下來的所有土地矛盾,一次性引爆!
徐光年聽得心驚膽戰,同時,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不破不立!
皇上這是要用最極端,也最有效的方式,為大明,重塑筋骨!
「那……這第一刀,從哪兒砍起?」徐光年小心翼翼地問道。
崇禎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個被徐光年畫了叉的「江南」,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就從這兒開始。」
「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
「江南,是我大明的錢袋子,也是那幫士紳的老巢。」
「把這個最硬的骨頭啃下來,剩下的,就不足為懼了。」
「只是……」崇禎沉吟了片刻,「派誰去,是個問題。」
「徐愛卿你剛回京,要執掌稅務總局,統籌全域性,輕易動不得。」
「魏忠賢?」崇禎搖了搖頭,「他手段太粗,只會殺人抄家,對付江南這幫老狐狸,光靠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孫承宗?」他又搖了搖頭,「孫閣老要坐鎮京城,主持軍改,也走不開。」
徐光年也在腦海中,快速地思索著合適的人選。
此去江南,面對的是整個士紳階層的瘋狂反撲,需要的人,必須有足夠的威望,足夠的智慧,足夠的手腕,還要……足夠的心狠。
放眼滿朝文武,似乎,還真找不出這麼一個全才。
就在這時,崇禎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張倔強而蒼老的臉。
「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