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
孫承宗和徐光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困惑。
跟倭國人做生意?做什麼生意?
幫他們抵禦西班牙人,然後收保護費?
這想法未免也太……清新脫俗了。
崇禎卻彷佛看穿了他們的心思,笑著搖了搖頭。
「格局小了。」
他走到那門「天罰」巨炮旁邊,用手輕輕拍了拍冰涼的炮身。
「朕要賣給他們的,是這個。」
「賣……賣炮?!」
孫承宗這次是真的驚了,「皇上!此乃國之重器,萬萬不可外泄啊!若是讓倭人學了去,將來必成我朝心腹大患!」
「學?」崇禎笑得更開心了,「孫閣老,你覺得,這東西,是看兩眼就能學會的嗎?」
他指著炮身上那些精密的齒輪和刻度盤,「這裡面,涉及到的材料學、冶金學、函式幾何……畢懋康,你告訴孫閣老,隨便拿一項出來,夠他們學多久?」
畢懋康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回皇上,回閣老。單說這炮身的二號神鋼配方,如果沒人教,光靠他們自己摸索,大概……兩百年吧。」
孫承宗:「……」
徐光年:「……」
兩百年?黃花菜都涼了。
「看到了嗎?」崇禎攤了攤手,「朕賣給他們的,是商品,不是技術。而且,朕賣的還是咱們即將淘汰的上一代產品。」
他指了指牆角另一門已經組裝好的,小一號的後裝炮。
「就這個,『神威·鎮遠』型,咱們海神炮的後裝改良版。射程五里,射速一分鐘三發。足夠倭國人當寶貝供起來了。」
「咱們用淘汰的技術,換回他們手裡白花花的銀子,再用這些銀子,去研發更先進的『天罰』二代、三代。這生意,做得過嗎?」
孫承宗和徐光年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皇上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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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戰爭,當成了一門生意。
把軍火,做成了一樁買賣。
而且,還玩起了「技術代差」和「產品疊代」!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這些古代人的理解範疇。
「那……派誰去跟倭國人談呢?」徐光年問道,他現在對這位皇帝的任何驚人之舉,都開始有些習慣了。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崇禎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來自寶島的密信上。
「鄭芝龍不是抓了荷蘭人的總督菲利普嗎?」
「讓他去。」
「一個紅毛夷,去跟倭國人,談另一個紅毛夷的生意。這事,是不是很有趣?」
徐光年徹底服了。
讓一個剛剛被自己打殘了的敵人,轉頭就去當自己的銷售代表,去開拓海外市場。
這操作,簡直騷斷了腿。
他可以想像,當那個倒霉的荷蘭總督,帶著大明的「善意」和「鎮遠」大炮的說明書,出現在倭國將軍面前時,那場面會有多麼的魔幻。
「至於我們大明自己……」崇禎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們是禮儀之邦,熱愛和平,怎麼能隨便賣武器呢?」
「我們只賣一樣東西。」
「安全感。」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旨,擬兩份國書。一份給倭國,朕剛才說了。」
「另一份,給那個什麼西班牙遠征軍的總督。」
崇禎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告訴他,東方的水,很深。讓他來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
「就說,朕在對馬海峽,給他準備了一份『歡迎』大禮。」
「他要是識相,現在掉頭滾回老家,還來得及。」
「要是不識相……」
崇禎的聲音,陡然轉冷。
「那就讓他和那支艦隊,永遠留在這片大海上,給朕的『天罰』,開開刃!」
這是來自東方帝王的,赤裸裸的戰爭宣言!
孫承宗和徐光年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曾幾何時,都是西方的堅船利炮在東方為所欲為。
何曾想過,有朝一日,大明也能如此強硬地向整個西方世界,宣告自己的主權!
「好了,外面的事,就這麼定了。」崇禎揮了揮手,彷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劉宗周和魏忠賢的身上。
「現在,該說說咱們家裡的事了。」
「劉愛卿,魏伴伴。」
「臣在。」
「奴婢在。」
兩人同時躬身。
「江南,是我大明的錢袋子,也是天下士子的心之所向。」
「朕讓你們倆去,一個文,一個武;一個清流,一個酷吏。就是要讓江南那幫人看看,朕的決心。」
崇禎看著劉宗周那張死灰般的臉。
「劉宗周,朕知道你心裡不服。朕也知道,你和江南士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但朕要你記住,你是大明的御史,食的是大明的俸祿,你的忠誠,只能給朕,給這大明江山!」
「朕讓你去丈量土地,不是讓你去跟他們搞人情世故,不是讓你去當和事佬!」
「朕是要你,用你手裡的尺子,把江南兩百年來藏污納垢的爛帳,給朕一寸一寸地,量清楚!算明白!」
他又看向魏忠賢。
「魏忠賢,你跟在朕身邊最久,該知道朕的脾氣。」
「你的東廠和錦衣衛,不是去遊山玩水的。」
「劉御史的尺子,量到哪裡,你的刀,就跟到哪裡。」
「誰的田,多報了一分,朕砍他的手!」
「誰的地,少報了一畝,朕滅他的門!」
「朕不管他是內閣大學士的親爹,還是皇親國戚的乾兒子。在土地面前,眾生平等!」
「朕要讓江南的每一寸土地,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們兩個,聽懂了嗎?」
「臣……遵旨。」劉宗周的聲音,乾澀而沙啞。
「奴婢,遵旨!」魏忠賢的聲音,則充滿了嗜血的興奮。
他彷佛已經聞到了,江南那片富庶土地上,即將飄散開來的,金錢與鮮血的芬芳。
第二天一早。
兩支截然不同的隊伍,一前一後,駛出了京城。
一隊,是乘坐著蒸汽明輪船,前往天津衛港口,準備換乘飛剪船,遠赴東洋的「大明皇家貿易公司」特別代表團,領隊的是一個金髮碧眼的紅毛夷。
另一隊,則是由三千廠衛精銳護送,旌旗招展,殺氣騰騰,一路南下的「中央軍改及稅務督查團」。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兩個騎在馬上,卻隔著三丈遠,彷佛八字不合的身影。
一個,是面沉如水,閉目不言的清流領袖。
一個,是滿臉堆笑,眼神卻陰鷙如鷹的九千歲。
大明的兩條戰線,一條對外,一條對內,在這一刻,同時拉開了序幕。
而坐鎮京城的崇禎,則把目光,投向了下一個目標。
「徐光年。」
「臣在。」
「你那個『皇家商會』,辦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