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崇禎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西山動力廠，那可是他整個工業化布局的心臟！
那裡不僅有大明第一台穩定執行的「曙光一號」蒸汽機，更有無數格物院的頂級人才！
那裡要是出事，損失不可估量！
「怎麼回事？說清楚！」崇禎的聲音，冷得像冰。
「回……回皇爺……」小太監嚇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了，「是……是畢懋康大人正在測試的那個……那個鐵疙瘩……炸了！」
鐵疙瘩？
崇禎腦中立刻浮現出「開山號」那笨拙的身影。
是蒸汽拖拉機！
「傷亡如何？宋應星和畢懋康呢？」崇禎最關心的是人。
機器炸了，可以再造。
人沒了，那才是真正的損失。
「宋大人和畢大人……都沒事！」小太監連忙回道，「爆炸的時候，他們離得遠。只是……只是有幾個負責操作的工匠，被……被飛出來的零件，給砸傷了，傷得還不輕！」
崇禎鬆了口氣。
只要兩個核心人物沒事就好。
「備駕！去西山！」
他一刻也等不了，必須親自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崇禎的御駕風馳電掣地趕到西山動力廠時，這裡已經是一片狼藉。
巨大的廠房被炸開了一個豁口，濃煙滾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那台原本威風凜凜的「開山號」蒸汽拖拉機，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巨大的鍋爐被炸得四分五裂，零件散落一地。
幾個太醫正在給受傷的工匠包紮，慘叫聲和呻吟聲不絕於耳。
宋應星和畢懋康兩人灰頭土臉，衣服上還帶著火星子，正指揮著人手滅火，臉上滿是驚魂未定和懊惱。
「臣等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看到崇禎下車，兩人連忙跑過來，跪倒在地。
「行了，都起來吧。」崇禎的臉色雖然不好看，但並沒有發火，「先救人！」
他走到傷員旁邊，親自檢視他們的傷勢。
一個年輕工匠的大腿，被一塊飛出的鐵片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直流，人已經痛得昏了過去。
「太醫！用酒精消毒！用縫合針！快！」崇是直接下令。
「酒……酒精？」太醫們都愣住了。
用酒來處理傷口？這倒是聽說過，但用什麼「縫合針」？
崇禎懶得跟他們解釋，直接從隨身的急救包里，取出了消毒棉和手術縫合針線，扔了過去。
「照我說的做！清創，消毒，然後把傷口給我縫起來！」
這套跨時代的急救方法，是他在格物院專門開設的「戰地醫療課」上，教給一小批核心學子的。
沒想到，今天，竟然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在崇禎的親自指揮下，幾個太醫手忙腳亂地，總算是給傷員們做了初步的處理。
看著那些被抬下去的傷員，崇禎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轉身，看著那堆廢鐵。
「畢懋康，你告訴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畢懋康的臉上，寫滿了愧疚和不解。
「皇上……臣，臣也不知道啊！」
他指著那堆廢鐵，聲音都在發顫，「我們今天，是想測試一下『開山號』的極限載重能力。一切……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可就在我們準備給鍋爐再加一把火的時候……它，它就突然炸了！」
「毫無徵兆？」
「毫無徵兆！」畢懋康肯定地說道，「壓力表，安全閥，我們都反覆檢查過，全都在正常範圍之內！按理說，絕不可能爆炸的！」
「是嗎？」
崇禎走到那堆廢鐵旁，蹲下身，撿起一塊被炸飛的鍋爐鋼板碎片。
他用手指，在那碎片的斷口處，輕輕一抹。
斷口處，參差不齊，布滿了細小的裂紋和氣孔。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宋應星。」
「臣在。」
「把你們西山鋼鐵廠，最近出廠的所有鋼材樣品，都給朕拿過來！」
宋應星雖然不知道皇帝要做什麼，但還是立刻派人去取了。
很快，十幾塊大小不一的鋼板，被擺在了崇禎的面前。
崇禎拿起一塊，又拿起一塊，仔細地看著它們的切面，用手指感受著它們的質地。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塊看起來和普通鋼板沒什麼兩樣的樣品上。
他拿起這塊鋼板，對著畢懋康和宋應星。
「問題，出在這裡。」
「鋼！」
「鋼？」兩人都愣住了。
「沒錯。」崇禎的聲音，無比凝重，「我們的鋼，出問題了。」
「自從『天罰』研製成功後，我們對特種神鋼的需求量，暴增了十倍不止。為了趕工期，鋼鐵廠是不是簡化了某些生產流程？」崇禎看向宋應星。
宋應星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皇上……明鑑。為了提高產量，我們……我們確實在『退火』和『淬火』的環節上，縮短了一半的時間……」
「混帳！」崇禎怒斥道，「朕跟你們說過多少遍！工業生產，標準，是第一位的！任何一個環節的疏忽，都可能導致災難性的後果！」
他舉起手中的鋼板。
「你們只看到了產量，卻沒看到，這鋼材內部，因為熱處理不到位，已經產生了大量的『應力集中』！它就像一個被埋藏起來的炸藥，平時看不出來，一旦遇到高溫高壓，就會瞬間爆發！」
「今天的爆炸，不是意外！是人禍！」
宋應星和畢懋康兩人，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們都是技術狂人，一心只想把東西造出來，卻忽略了工業生產中最根本的，質量控制和標準化流程。
「皇上，臣……有罪！」
「臣也有罪！」
兩人再次跪倒在地。
「現在不是追究罪責的時候！」崇禎將鋼板扔在地上，「朕要你們，立刻，馬上，停掉西山鋼鐵廠所有的生產線！」
「對所有庫存鋼材，進行無死角的，破壞性檢測！」
「把所有不合格的產品，全部給朕回爐重造！」
「朕要你們，用最笨的辦法，給朕重新制定出一套，從煉鋼，到鍛造，再到熱處理的，完整的，精確到每一個時辰，每一點溫度的——『大明皇家工業標準』！」
「這個標準，將是未來大明所有工廠的鐵律！誰敢違反，朕就讓他，去跟今天的『開山號』作伴！」
崇禎的命令，斬釘截鐵。
這次爆炸，雖然造成了損失，但從長遠來看，卻是一件好事。
它用血的教訓，給所有沉浸在技術突破的喜悅中的人敲響了警鐘。
技術，不是萬能的。
嚴謹的，科學的，標準化的流程，才是一個國家工業化的基石。
「另外……」崇禎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堆廢鐵上，眼中閃過了一絲異樣的光芒。
「畢懋康，你剛才說，你們想測試它的極限載重？」
「是……是的，皇上。」
「那你們有沒有想過……」崇禎走到一塊空地上，用腳，畫出了兩條平行的線。
「不讓它在地上跑。」
「讓它，在這兩條鐵軌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