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了宋應星和畢懋康去研究鐵路和工業標準,崇禎的心思又回到了財政問題上。
修鐵路,是個吞金巨獸。
光靠現有的稅收和貿易,根本填不滿這個窟窿。
必須,得開闢新的財源。
崇禎的目光,在坤輿圖上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中原腹地,那一個個代表著宗教勢力的標記上。
河南,嵩山,少林寺。
湖廣,武當山,紫霄宮。
還有遍布全國各地的,成千上萬座寺廟和道觀。
這些地方,自古以來就是超然物外的存在。
他們不事生產,不納賦稅,卻接受著無數信徒的香火供奉,坐擁著海量的田產和財富。
尤其是那些傳承了數百上千年的名山大剎,其富裕程度,恐怕連江南計程車紳豪族,都望塵莫及。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說,這天下的佛祖、菩薩、三清道祖,他們保佑大明風調雨順,是不是也挺辛苦的?」崇禎慢悠悠地問道。
王承恩愣了一下,沒搞懂皇上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只能順著話茬往下說:
「皇爺說的是。神佛庇佑,功德無量。」
「是啊,功德無量。」崇禎點了點頭,「既然有功,那朕這個天子,是不是也該有所表示?」
「皇爺聖明,禮敬神佛,乃是應有之義。」王承恩越發糊塗了。
皇上什麼時候,也信起這個來了?
「嗯。」崇禎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理所當然,「那朕尋思著,這神佛保佑天下,也算是一種『勞作』。既然是勞作,是不是也該給朝廷,盡一份『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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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王承恩的腦子,徹底轉不過彎來了。
讓神佛,給朝廷,盡義務?
這是什麼道理?
「朕決定了!」崇禎一拍桌子,臉上露出了不容置疑的神情。
「傳朕旨意!」
「自即日起,在『大明皇家稅務總局』下,增設一個『宗教事務管理司』!」
「司職很簡單,就一條:」
「清查天下所有寺廟、道觀的資產!」
崇禎的聲音,在安靜的干清宮裡,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寺觀名下的田產、商鋪、林地、礦山,必須全部重新登記造冊,一體納入稅務總局的徵稅體系!」
「田產,按畝產,繳納『農業稅』!」
「商鋪,按流水,繳納『工商稅』!」
「至於他們接受的香火錢和布施……」崇禎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這個,算是信眾的『個人捐贈』,朕可以網開一面,不收他們的稅。」
「但是!」
「作為回報,他們必須承擔起所在地區的『社會責任』!」
「比如,開辦義學,免費教化孩童讀書識字。」
「比如,設立粥棚,賑濟災民,收容孤寡。」
「比如,修建道路,疏通河道,造福鄉里。」
「這些,都由『宗教事務管理司』進行監督和考核。做得好的,朝廷可以給予表彰,甚至減免部分稅賦。做得不好的,或者陽奉陰違的……」
崇禎冷笑一聲。
「那就別怪朕,請他們的住持、方丈、道長們,去詔獄裡,跟佛祖和道祖,好好聊聊人生了!」
王承恩聽得目瞪口呆,渾身汗毛倒豎。
他終於明白了。
皇上這哪裡是「禮敬神佛」?
這分明是,要連神佛的底褲都給扒下來啊!
這道旨意要是傳出去,引起的震動恐怕比之前的軍改和稅改還要大上十倍!
軍改,得罪的是勛貴。
稅改,得罪的是士紳。
而這一次皇上要得罪的,是全天下的……僧侶和道士!
是那千百萬看似與世無爭,實則根深蒂固,影響力遍及朝野上下的宗教勢力!
「皇……皇爺……三思啊!」王承恩的聲音都在發顫,「自古以來,朝廷對釋道二教,皆以安撫為主。若是……若是逼迫太甚,恐怕會激起民變啊!」
「民變?」崇禎嗤笑一聲,「一群只會念經打坐的和尚道士,還能翻了天不成?」
「再說了,朕這是在幫他們『修行』!」
「佛家講普度眾生,道家講濟世度人。朕現在,給他們一個光明正大,普度眾生、濟世度人的機會,他們應該感謝朕才對!」
「朕把他們的錢,拿來修鐵路,發展工業,讓天下百姓有飯吃,有衣穿,這難道不是最大的功德嗎?」
「他們要是連這點『覺悟』都沒有,那還修的什麼仙,成的什麼佛?」
「乾脆還俗,回家娶媳婦抱孩子去吧!」
一番歪理,被崇禎說得理直氣壯,大義凜然。
王承恩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發現,自己這位主子,在「不要臉」這方面,已經修煉到了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境界。
「那……這宗教事務管理司,由誰來掌管呢?」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又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徐光年坐鎮稅務總局,已經忙得腳不沾地。
魏忠賢和劉宗周又去了江南。
總不能,讓孫承宗一個兵部大佬去管和尚道士吧?
崇禎沉吟了片刻。
這個人選,確實得好好斟酌一下。
他需要一個既不屬於文官集團,也不屬於勛貴武將,更不是閹黨,身份相對超然,但又必須有足夠的能力和手腕,去鎮住那幫牛鬼蛇神的人。
放眼滿朝,似乎……還真不好找。
就在這時,崇禎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張很久沒有想起,卻又印象深刻的臉。
那張臉上,總是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痞氣和一種看透世情的灑脫。
錢謙益!
那個曾經的東林領袖,後來被自己逼著簽了「賣身契」,成了自己喉舌的翰林院掌院學士!
這傢伙,雖然人品不怎麼樣,但才華和手腕絕對是一流的。
而且,他當了這麼多年的「文人叛徒」,早已被士林所不容,除了抱緊自己這條大腿,別無出路。
最重要的一點是,錢謙益此人,早年也曾潛心研究過佛法,跟許多名山古剎的方丈都有過來往,對其中的門道可謂是門兒清。
讓他去對付這幫老朋友,簡直是專業對口!
「去,把翰林院的錢學士,給朕叫來。」
崇禎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弧度。
他已經想好了,該怎麼說服這位「前文壇領袖」,心甘情願地去刨他那幫「佛門摯友」的祖墳了。
而此時的錢謙益,正在翰林院裡,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前朝的詩集。
自從上次被崇禎擺了一道,身敗名裂之後,他就徹底認命了。
每天上朝,當個應聲蟲。
下朝,就回到這冷冷清清的翰林院,編編書,寫寫文章,日子過得,比退休老幹部還清閒。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就要這麼混吃等死下去了。
直到一個小太監的到來,打破了這份平靜。
「錢大人,皇上召您去干清宮覲見。」
錢謙益的心猛地一跳。
皇帝,終於又想起自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