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子的大儒名士也都面面相覷,一臉的不可思議。
三天?!
從京城到曲阜,三天就到了?!
這……這怎麼可能?!
他們準備了滿肚子的經義文章,他們排練了無數遍的繁瑣禮節,他們設想了皇帝在城外安營紮寨,他們派人去交涉,然後他們再擺足了架子,姍姍來遲……
所有的一切,都基於一個前提——皇帝,會按照他們熟悉的節奏來。
可現在,皇帝坐著一個他們無法理解的怪物,以一種他們無法想像的速度,直接殺到了家門口!
所有的計劃,在這一刻成了笑話。
孔胤植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問道:「皇上……皇上在哪兒安營?」
那下人快要哭出來了,聲音都在顫抖。
「公爺……皇上他……他沒安營!」
「他的火車,直接……直接開到了孔廟的門口!」
「把……把咱們祭天用的那片廣場,給……給占了!」
孔廟。
大成殿前。
這裡是整個大明,乃至整個東亞文化圈的聖地。
千百年來,無數帝王將相,文人墨客,在此頂禮膜拜,不敢有絲毫逾矩。
而今天,這片神聖的廣場上,卻停著一個格格不入的龐然大物。
「開山二號」那猙獰的鋼鐵身軀,與身後古樸莊嚴的殿宇,形成了一種荒誕而又震撼的對比。
彷佛兩個不同時空的文明,在此刻,發生了猛烈的碰撞。
當衍聖公孔胤植,帶著一群孔氏族老和名士大儒,氣喘吁吁地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孔胤植的嘴唇哆嗦著,指著那還在冒著煙的火車,氣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褻瀆!
這是赤裸裸的褻瀆!
把這「污穢」的鋼鐵怪物,停在聖人殿前,這比直接拆了孔廟,還要讓他感到屈辱!
而崇禎,早已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沒有穿龍袍,依舊是一身常服,正揹著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大成殿的建築結構。
一百名同樣身穿新式制服的格物院學子,正分列兩旁,好奇地東張西望,手裡還拿著紙筆,不時地記錄著什麼,像是在參觀某個旅遊景點。
完全沒有半分對聖地的敬畏。
「臣……曲阜衍聖公,孔胤植,叩見陛下!」
孔胤植強壓下心中的怒火,領著眾人跪倒在地。
他知道,此刻發作,無異於自取其辱。
他只能先按規矩來。
「平身吧。」
崇禎轉過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衍聖公,你這孔廟,修得不錯。」
「只是,這大殿的承重結構似乎有些問題。若是用上我西山新出的水泥和鋼筋,不僅能加固,還能再往上多蓋兩層。」
噗——!
孔胤植身後,一個年紀大的族老聽到這話,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氣死過去。
給大成殿加蓋兩層?
還是用水泥鋼筋?
你怎麼不說,直接給聖人塑像,換上一身神機營的軍服呢?
孔胤植也是臉色鐵青,他躬著身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陛下……說笑了。」
「朕從不說笑。」崇禎搖了搖頭。
他繞過孔胤植,徑直走向大成殿。
「朕今日來,不為別的,就是想跟衍聖公,探討一下,這『為學』之道。」
「朕聽說,你發了一篇檄文,說朕的『格物』之學,是『偽學』?」
來了!
正題來了!
孔胤植深吸一口氣,他知道,真正的交鋒,開始了。
「臣不敢。」他跟在崇禎身後,不卑不亢地說道,「臣只是以為,格物之學,乃是匠人之術,登不得大雅之堂。治國安邦,平定天下,靠的,還是聖人的仁義教化。」
「仁義教化?」
崇禎走上大成殿的台階,停下腳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衍聖公,朕問你。」
「仁義,能讓百姓吃飽飯嗎?」
孔胤植一愣,答道:「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百姓足食,自然向善。」
「說得好!」崇禎拍了拍手,「那朕再問你,如何才能『倉廩實』?」
「勸課農桑,輕徭薄賦……」
「這些朕都做了!」崇禎直接打斷他,「但天災人禍,小冰河期,土地貧瘠,糧食畝產,就那麼多!你告訴朕,怎麼辦?」
孔胤植語塞。
「聖人教過你,如何用化學肥料改良土壤嗎?」
「聖人教過你,如何培育雜交水稻,讓畝產翻倍嗎?」
崇禎步步緊逼。
「沒有。」孔胤植的臉色有些發白。
「好,那朕再問你。」
「仁義,能抵禦外敵嗎?」
「能。」孔胤植強撐著說道,「我天朝乃禮儀之邦,以德服人。縱有蠻夷來犯,亦可……」
「亦可憑你一張嘴,說退他們那裝備了紅夷大炮的十萬大軍嗎?」
崇禎嗤笑一聲,聲音陡然轉冷。
「衍聖公,你可知道,就在朕來之前,西班牙的無敵艦隊陳兵東海,欲要奪我藩國,占我銀礦!」
「朕靠的,不是孔夫子的《春秋》,而是格物院造出來的『神威·天罰』巨炮!」
「一炮,就將他們的旗艦轟成了兩截!」
「你告訴朕,是朕的炮彈更『仁義』,還是你的文章,更『道德』?」
「我……」
孔胤植被問得啞口無言,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流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
皇帝所說的每一件事都是鐵一般的事實。
而他所信奉的那些道理,在這些事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你不懂。」
崇禎看著他,搖了搖頭,眼裡帶著一絲憐憫。
「你什麼都不懂。」
他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孔胤植,轉身走進了大成殿。
大殿正中,是孔子的巨大塑像。
崇禎站在塑像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掉下巴的舉動。
他轉過身,對著跟進來的那一百名格物院學子朗聲說道:
「來人!」
「把朕帶來的黑板和粉筆,搬到聖人他老人家的面前!」
「今天,朕,就在這大成殿裡給你們,也給天下所有的讀書人上一堂真正的……格物課!」
話音落下,兩名學子真的從火車上抬下來一塊巨大的黑板和一箱白色的粉筆,當著所有儒生的面,就那麼大大咧咧地架在了孔子塑像的前方。
崇禎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字。
「今天,我們講第一課。」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