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殿內,落針可聞。
孔子塑像那雙看透千年的眸子,此刻似乎正盯著那塊漆黑的板子。
崇禎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每一筆都像是在這些讀書人的心尖上拉大鋸。
「陛下!」
孔胤植終於忍不住了,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打著顫。
「大成殿乃萬世師表之地,您在此處……畫這些不倫不類的線條,講這些匠人之說,置聖人於何地?置天下斯文於何地?」
崇禎連頭都沒回,手裡的粉筆繼續遊走。
「斯文?孔卿,你覺得什麼是斯文?」
他轉過身,指著黑板上的那個圓球。
「朕在講萬物執行的真理。你說這是匠人之說,那朕問你,聖人說『格物致知』,你格了這麼多年,格出了什麼?」
孔胤植挺直了腰杆,朗聲答道:「格物者,窮究事物之理,正心誠意,以求天理!」
「空談。」
崇禎丟掉手裡的粉筆頭,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們所謂的理,是藏在故紙堆里的臆想。朕說的理,是這天下實實在在的規矩。」
他看向那一百名格物院的學子。
「徐光年,你出來。」
徐光年立刻越眾而出,行禮道:「臣在。」
「告訴衍聖公,如果朕現在用力推這根柱子,會發生什麼?」
徐光年看了一眼大成殿那粗壯的楠木柱子,冷靜回答:
「回陛下,若力不足以撼動其質量與地面的摩擦,柱子不動;但柱子會給陛下一個同樣大小、方向相反的作用力。如果力足夠大,柱子會產生形變甚至斷裂。」
孔胤植冷哼一聲:「荒謬!柱子乃死物,如何能給人出力?這簡直是妖言惑眾!」
崇禎沒廢話,他走到孔胤植面前。
「孔卿,把你的手伸出來,平放在這供桌上。」
孔胤植有些疑惑,但還是依言照做。
崇禎猛地抬手,對著孔胤植的手背狠狠拍了下去。
「啪!」
清脆的響聲在大殿裡迴蕩。
「哎喲!」孔胤植疼得縮回手,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陛下,您這是為何?」
「手疼嗎?」崇禎平淡地問。
「自然是疼的!」
「既然是你被朕打了,為什麼朕的手也紅了?」
崇禎攤開自己的手掌,上面同樣是一片通紅。
「這就是朕講的第一課。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給了桌子多少力,桌子就還給你多少力。你信不信,對這桌子來說,它並不覺得你是衍聖公就對你溫柔半分。」
殿外的讀書人們一陣騷動。
這種直白的解釋,讓他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羞辱,卻又找不到反駁的詞。
「這……這不過是些皮毛小術!」孔胤植咬著牙,「即便知道了這些,又能如何?難道能讓大明長治久安?」
「能。」
崇禎重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火藥桶的形狀。
「知道了力的規矩,朕就能算準火藥在炮膛里爆發的瞬間,能產生多大的推力。朕就能知道,這顆炮彈能飛多遠,能砸碎多少敵人的天靈蓋。」
他一步步走下台階,逼近孔胤植。
「當西洋人的戰艦帶著幾十門大炮轟開大明的國門時,他們不會跟你講《論語》。他們只知道,他們的火藥能產生多大的膨脹力,能把鐵球送到你的腦門上。」
「孔卿,到時候你打算帶著你的弟子,在大岸邊給他們朗誦《道德經》嗎?」
孔胤植被逼得連連後退,最後腳下一絆,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身後的那些大儒名士,此刻一個個低著頭,沒人敢接話。
事實勝於雄辯。
西山大營的火炮,已經證明了皇帝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帶血的真理。
「你們總覺得,書讀好了,天下就太平了。」
崇禎環視全場,聲音在大殿內隆隆作響。
「可朕看到的,是你們讀著聖賢書,卻讓百姓在地里刨土吃!你們講著仁義禮智,卻讓國家在面對蠻夷時只能割地賠款!」
「這大成殿裡供著的,是學問的祖宗,不是你們遮羞的牌坊!」
崇禎猛地轉過頭,看著那尊巨大的孔子塑像。
「聖人若是在世,看到你們這群只會摳字眼的後生,怕是第一個要拿起戒尺,把你們一個個抽死!」
孔胤植渾身顫抖,他想反駁,想大喊「亂臣賊子」,想控訴皇帝辱沒聖賢。
可他不敢。
因為大殿外,那一排排揹著燧發槍的神機營士兵,正冷漠地注視著這裡。
那些黑漆漆的槍口,就是皇帝所說的「力」。
「朕今天來,除了給你們上課,還有件事要宣布。」
崇禎的話,讓孔胤植的心沉到了谷底。
「孔家藏書萬卷,多是先賢孤本。與其放在這孔府里生蟲發霉,不如拿出來,給大明的百姓看看。」
「朕要修書,修一部涵蓋農桑、水利、機械、醫藥、算學、地理的《大明百科全書》。」
崇禎盯著孔胤植的眼睛。
「朕要借孔家的藏書一用。派人去搬吧。」
孔胤植驚得直接蹦了起來:「陛下!這萬萬不可!孔家藏書乃是先祖遺澤,非孔氏族人不得翻閱,更何況……何況要修那等雜書!」
「先祖遺澤?」
崇禎冷笑一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天下所有的學問,都是大明的財富。你若不肯借,朕只能讓錦衣衛自己進去找了。」
「你放心,朕不貪你那點紙。朕只要複本。等書修好了,朕會給你們孔家留個名的。」
隨著崇禎一聲令下,殿外的錦衣衛和格物院學子,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直接繞過大成殿,朝著孔府的藏書樓衝去。
「公爺!公爺救命啊!」
孔家的管家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報信。
孔胤植看著那如狼似虎的軍士,再看看負手而立的崇禎,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
「陛下……您這是要,斷了讀書人的根啊……」
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崇禎面色如常,連衣角都沒動一下。
「根?大明的根在百姓的碗裡,不在你們的藏書樓里。」
他轉過頭,對畢懋康吩咐道:
「搬書的時候小心點,別弄壞了。尤其是那些關於農時和地理的古籍,那是救命的東西。」
說完,崇禎大袖一揮,徑直走向殿外。
他已經在這兒浪費了太多的口舌。
外面的世界,蒸汽機還在轟鳴,鐵路還在延伸,他沒時間在這裡陪著這些老古董傷春悲秋。
就在崇禎踏出大成殿的那一刻,遠處的孔府內部,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和箱籠搬運的碰撞聲。
「下一站,濟南。」
崇禎登上火車,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古老的曲阜城。
「朕要在那兒,種下大明的第一顆工業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