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外的光芒亮如白晝,將數百名跪地死諫的老臣照得纖毫畢現,狼狽不堪。
周宗建等一眾清流領袖,在最初的驚恐過後,便是徹骨的絕望。
他們引以為傲的「天人感應」,他們用以要挾君王的「天意」,在這一刻,被這聞所未聞的「人造白晝」擊得粉碎。
皇帝不需要上天,他自己就能創造「天威」!
「周大人。」
崇禎的聲音在擴音器的作用下,如同神明低語,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耳邊。
「你剛才說,大明離了你們,就會陷入黑暗?」
周宗建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崇禎指著城樓上那一排排明亮刺眼的探照燈。
「看看這些。」
「這就是朕要給天下人帶來的光。這種光,不需要你們的聖賢書,也不需要你們那三千畝免稅的良田。」
「它只需要格物,需要科學,需要大明每一個努力工作的工人!」
這番話,比任何刀劍都更加鋒利,直接捅進了在場所有讀書人的心窩子。
這是在宣告,他們賴以生存、用以壟斷話語權的整個體系,從今天起,過時了。
崇禎猛地一揮袖袍,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厭棄。
「既然你們喜歡跪在舊時代的影子裡,那就繼續跪著吧!」
「朕,要帶著大明,去那片你們永遠看不懂的光明里了!」
說完,他轉身便走,再也不看城下那群失魂落魄的老臣一眼。
這一夜,午門外的抗議聲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滿城百姓在自家窗前,看著遠方皇城那沖天的光柱,如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
他們不懂什麼叫電,也不懂什麼叫格物。
但他們看得懂,跟著這位皇帝,黑夜真的可以變成白天。跟著這位皇帝,真的有神跡發生!
干清宮內,燈火通明。
數十個發出柔和黃光的「電燈泡」懸掛在殿頂,將整座宮殿照得亮如白晝,連角落裡的一絲灰塵都無所遁形。
跪在地上已經麻木的周宗建等人被帶到殿內,當他們看到這滿屋子的「不滅燈」時,最後的一絲心氣也徹底泄了。
「都想明白了?」崇禎坐在龍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個精緻的琉璃燈泡。
周宗建面如死灰,叩首在地,聲音嘶啞:「臣……有罪。」
「你們不是有罪,你們只是蠢。」
崇禎將燈泡放在桌上,聲音不大,卻讓殿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抱著幾百年前的規矩,以為那就是天理。卻不知,這天下,早就變了。」
他看向徐光年:「徐愛卿,把東西給他們看看。」
徐光年捧著一摞厚厚的《大明日報》特刊,走到周宗建面前,將最上面的一份遞了過去。
頭版頭條,用醒目的大字寫著——《天降神光,聖天子光耀大明!攤丁入畝,乃順天應民之舉!》。
報紙上,用最精細的木刻版畫,描繪了午門外萬丈光芒的「神跡」,又用最直白的語言,算了一筆帳。
一筆關於一個普通農戶,在「攤丁入畝」之前和之後,一年下來能省下多少活命錢的帳。
沒有長篇大論的聖賢道理,只有赤裸裸的數字對比。
周宗建看著報紙上那清晰的算術,看著那些百姓因為省下二兩銀子而歡呼雀躍的插畫,他那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皇帝根本沒跟他們辯經。
皇帝直接告訴了全天下的百姓:跟著這幫老傢伙,你們就得交人頭稅,就得餓死。跟著朕,你們就能活!
這還怎麼爭?
「朕知道你們不服。」崇禎緩緩開口,「朕也不需要你們服。」
「從今日起,《大明日報》每日加印一百萬份,送到大明每一個縣城,每一個村落。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誰才是真正讓他們過不上好日子的蠹蟲。」
「至於你們……」崇禎的目光掃過跪在下面的每一個人,「朕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
「要麼,主動上繳名下所有田產,補齊歷年稅款,朕可以放你們告老還鄉。」
「要麼……」他頓了頓,語氣森然,「朕就讓魏忠賢,挨家挨戶地去幫你們算算帳。到時候,可就不是補稅那麼簡單了。」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皇爺,老奴都準備好了。」
魏忠賢穿著一身嶄新的飛魚服,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冊,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名冊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在場所有官員的家產、田畝,甚至連他們小妾在外面置辦的私產都一清二楚。
看到魏忠賢,看到那本名冊,周宗建等人最後一絲僥G幸也破滅了。
「臣……臣願意……上繳田產……」
周宗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地。
有了他帶頭,其餘人也紛紛哭喊著表示願意「捐獻家產,以報皇恩」。
一場足以顛覆大明根基的政治風暴,就在這璀璨的電燈光下,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崇禎擺了擺手,示意魏忠賢將這些人帶下去處理。
他走到殿外,看著京城零星亮起的燈火,知道這只是開始。
「攤丁入畝」這把刀,雖然鋒利,但只能解決存量問題。
大明想要真正活下去,活得好,必須要有源源不斷的增量。
而這個增量,就在那些他親手規劃的工業區,在那片波濤洶湧的大海上。
正當他思索著下一步計劃時,一名從天津衛快馬加鞭趕來的信使,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干清宮。
那人渾身是傷,一條胳膊還打著繃帶,正是被派去管理新天津衛建設的格物院學子之一。
「皇上!」
那學子一開口,聲音裡帶著哭腔。
「天津衛……天津衛要反了!」
「什麼?!」
崇禎猛地轉過身,方才的勝券在握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怒意。
新天津衛!
那是他傾注了無數心血,用以向全天下展示工業化偉力的樣板工程!是他「以工代賑」模式的活GG!
這座凝聚了他無數希望的新城,地基才剛剛打好,竟然就要反了?
「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崇禎一把將那名學子從地上拽起來。
那學子名叫李純,是宋應星的得意門生,被派去負責天津衛的工程規劃和勞工管理。
「皇上……是……是那些從陝西遷來的流民!」
李純喘著粗氣,臉上滿是驚恐和不解。
「一開始還好好的,他們幹活賣力,有飯吃有工錢拿,都把您當成活菩薩。可就在三天前,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些人,在工棚里到處散播謠言。」
「說什麼……說什麼您只是在利用他們,等城建好了,就會把他們像牲口一樣宰了,說您這是『養寇自重』的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