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的拳頭瞬間攥緊。
這套說辭,太熟悉了。
這不是底層流寇能想出來的,這背後,必然有讀過書的「高人」在指點。
「然後呢?」崇禎的聲音冷得像冰。
「然後……然後工地上就開始有人鬧事,先是怠工,後來發展到毆打我們派去的管事。昨天,他們……他們把我們新建起來的職工食堂給砸了,還圍住了糧倉!」
李純的眼淚掉了下來:「高迎祥留下的那個軍師李岩,他……他也壓不住了。那幾萬流寇現在鐵了心,說……說除非您立刻兌現承諾,把新城的房子和土地全部分給他們,否則……否則他們就要自己動手搶!」
「混帳!」
崇禎一腳踹翻了身邊的香爐,裡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新天津衛的房子,是用來吸引全天下工匠和商人的,是用來作為銀行貸款的抵押物的,是他金融大計的重要一環!
現在這群被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流寇,竟然想一口吞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鬧事了,這是在挖他新政的根!
站在一旁的徐光年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皇上,此事非同小可。新天津衛駐紮的神機營只有一個團,那幾萬流寇真要拼起命來,後果不堪設想。而且,一旦處理不好,您『以工代賑』的國策,就會在天下人面前徹底破產。」
「朕知道!」
崇禎在殿內來回踱步,大腦飛速運轉。
直接派大軍鎮壓?
不行。
殺了這幾萬人,確實簡單。但從此以後,誰還敢相信朝廷的招安?天下流寇只會更加頑固地對抗到底。他好不容易營造出的「投降有活路」的局面,將毀於一旦。
滿足他們的要求?
更不行!
今天他們敢要房子,明天就敢要官職,後天就敢要這江山!人性的貪婪是無底洞,這個口子絕不能開。
「皇上,要不……讓魏公公去一趟?」王承恩在一旁小聲提議,「他有的是辦法讓那些人開口,查出幕後主使。」
「來不及了。」崇禎搖了搖頭,「等魏忠賢查清楚,天津衛早就變成一片火海了。」
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對付這群剛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流寇,用軍隊去威懾,用金錢去收買,都不是上策。
他們最缺的,不是錢,也不是命。
他們最缺的,是一種被當成「人」來看待的尊重,是一種對未來的希望。
而希望,是可以被塑造的。
崇禎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高深莫測。
「徐光年,你覺得,是刀劍更能說服人,還是故事更能說服人?」
徐光年一愣,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崇禎走到御案前,拿起硃筆,迅速寫下幾行字。
「傳旨,即刻從教坊司、梨園行,徵調最好的編劇、最好的角兒,成立『大明皇家劇院』。」
「傳旨,讓宋應星把格物院最新研製的移動式印刷機給朕裝上火車。」
「傳旨,備駕!朕要親自去一趟天津衛!」
徐光年徹底懵了。
天津衛那邊已經刀兵相見,火燒眉毛了,皇帝不去調兵,不去商議平叛對策,反而要去組建什麼劇院,還要帶上印刷機?
「皇上,這……這是為何?」
崇禎將手裡的硃批遞給王承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朕不僅要平亂,還要讓那幾萬流民,哭著喊著,心甘情願地給朕當牛做馬。」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匪夷所思的話。
「去,傳旨給新成立的皇家劇院,讓他們把朕前些日子口述的那個《白毛女》的本子,連夜排出來。」
「朕要帶著戲班子,坐著火車,去給那幾萬『反賊』唱一場大戲!」
當崇禎皇帝要帶著一個戲班子和幾台印刷機,乘坐火車親赴天津衛平叛的訊息傳開時,整個京城都炸了。
剛剛因為「攤丁入畝」而被迫「捐獻」家產的百官們,更是覺得這位皇帝已經徹底瘋了。
「荒唐!簡直是千古奇聞!」
「大軍壓境,不思調兵遣將,卻要優哉游哉地去看戲?」
「我看他這是要去犒賞那些反賊吧!」
然而,無論外界如何議論,崇禎的決定不容更改。
兩天後,永定門車站。
一列噴吐著濃濃黑煙的蒸汽火車,在一片質疑和驚愕的目光中,緩緩駛離京城。
車上,除了一個團的神機營護衛,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節被臨時改造成化妝間的車廂,裡面坐滿了惴惴不安的梨園名角。
以及另外幾節車廂里,裝載著的冰冷沉重的活字印刷機和成堆的紙張。
火車風馳電掣,僅僅一天一夜,便抵達了新天津衛的城郊。
此刻的天津衛,早已不復往日的繁忙景象。
工地上空無一人,數萬名情緒激動的流民手持鐵鍬、鎬頭等工具,將臨時搭建的管事處和糧倉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的對面,是馬祥麟率領的三千神機營將士。
神機營士兵排成三列橫隊,黑洞洞的槍口直指人群,雙方劍拔弩張,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
「馬將軍,朝廷再不給個說法,弟兄們可就要自己動手了!」
人群中,一個獨眼龍模樣的漢子高聲叫嚷著,他正是這次鬧事的頭目之一,名叫王二麻子。
馬祥麟手按刀柄,面沉似水。
他接到的命令是堅守待援,不得主動開火。可眼看局勢就要失控,他已經做好了血戰的準備。
就在這時,一陣穿透力極強的汽笛長鳴聲從遠處傳來。
「嗚——嗚——」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吸引,紛紛扭頭望去。
只見一頭鋼鐵巨獸,拖著長長的黑煙,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從地平線上呼嘯而來,最終穩穩地停在了距離對峙人群不到一里的地方。
車門開啟,身穿黑色龍紋勁裝的崇禎,在徐光年和一眾護衛的簇擁下,緩步走下火車。
「皇……皇上!」
馬祥麟大驚失色,連忙上前跪迎。
而那數萬名流民,在看到崇禎親自出現的那一刻,也全都懵了。
他們本以為會等來朝廷的鎮壓大軍,卻沒想到,等來的竟然是皇帝本人!
人群的騷動瞬間平息了大半,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不知所措。
「都起來吧。」
崇禎沒有看馬祥麟,他的目光,徑直投向了那黑壓壓的人群,投向了那個曾經向他叩首稱臣,如今卻站在他對立面的李岩。
李岩臉色煞白,他掙扎著從人群中走出,在距離崇禎百步之外的地方跪倒在地。
「罪臣……李岩,叩見陛下。」
「李岩,朕待你不薄吧?」崇禎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直刺人心的力量,「朕給你官職,給你信任,讓你代朕管理這些鄉親。你就是這麼回報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