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渾身劇震,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瞬間見血。
「陛下!非是罪臣要反,實乃……實乃弟兄們心中不安啊!他們怕……怕成了第二個狡兔死,走狗烹!」
「好一個心中不安!」
崇禎冷笑一聲,卻沒有繼續逼問。
他環視四周,朗聲道:「朕知道你們在怕什麼,也知道你們想要什麼。」
「不過,在談事情之前,朕遠道而來,也給你們帶來了一些京城的新鮮玩意兒。」
說著,他拍了拍手。
只見從火車上,迅速跑下來數百名工匠,他們扛著木板和工具,就在兩軍對壘的空地中央,叮叮噹g當g地開始搭建一座高台。
緊接著,那些身穿戲服的演員,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開始登台亮相。
這一系列迷之操作,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帶頭的王二麻子更是忍不住喊道:「皇帝老兒,你這是幹什麼?俺們要的是房子和地,不是來看你耍猴戲的!」
崇禎瞥了他一眼,也不生氣。
「朕說了,先看戲,再談事。」
他轉身對徐光年吩咐道:「傳朕旨意,今明後三日,天津衛所有工地停工。所有人,不分兵民,管飯!就在這兒,邊吃邊看!」
「另外,讓印刷廠把朕新寫的《告天津衛全體軍民書》連夜印出來,明天一早,發到每一個人手裡!」
夜幕降臨。
高台上,鑼鼓喧天。
數萬流民和三千士兵,圍坐在篝火旁,手裡捧著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和肉湯,臉上都寫滿了困惑和茫然。
他們想不通,這位皇帝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很快,大戲開場。
沒有傳統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
台上的故事,是一個叫楊白勞的佃戶,如何被一個叫黃世仁的惡霸地主逼得家破人亡,女兒喜兒被搶走抵債的悲慘遭遇。
這故事,太真實了。
台下的流民,幾乎每一個人,都能從楊白勞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們曾經也是這樣,被官紳、被地主、被苛捐雜稅逼得走投無路,才被迫拿起刀槍去造反。
隨著劇情的推進,台下漸漸響起了壓抑的哭泣聲。
當演到喜兒被逼無奈,逃進深山,一頭青絲變成白髮時,那種深入骨髓的悲愴,讓無數七尺高的漢子都忍不住潸然淚下。
就在這時,劇情陡然一轉。
「當今聖天子」的軍隊開到了村里,打倒了惡霸黃世仁,解救了喜兒,還給所有窮人分了田地。
戲的結尾,是重獲新生的喜兒,站在陽光下,對著皇城的方向,唱出了一段激昂的曲調:「太陽就是皇上,皇上就是太陽……」
一齣戲,終了。
台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種巨大的情感衝擊中,久久無法自拔。
就在這片寂靜中,人群後方突然響起一個不和諧的尖銳聲音。
「別被他騙了!這都是假的!他今天能給你分地,明天就能收回去!咱們不能信他!」
這聲音打破了氛圍,一些剛剛還沉浸在感動中的流民,臉上又露出了遲疑。
然而,不等那人喊出第二句,他身邊一個滿臉淚痕的壯漢,突然一把抓住了他。
那壯漢死死盯著他的臉,眼神里充滿了驚愕和憤怒。
「你……我認得你!你不是咱們陝西過來的兄弟!」
「你他娘的,是當初在天津衛碼頭,跟著陳萬三欺壓咱們的那個漕幫狗腿子!」
這一聲怒吼,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那個被抓住的煽動者身上。
「對!我也認得他!他就是漕幫的!當初還搶過我的糧食!」
「還有他旁邊那幾個,都是一夥的!他們根本不是流民!」
人群徹底炸了。
那些剛剛被《白毛女》勾起滿腔悲憤和感動的流民,此刻找到了一個完美的情感宣洩口。
他們終於明白,自己是被利用了!
是這些隱藏在他們中間的奸細,在挑撥離間,在煽風點火,想讓他們去當炮灰,去跟給他們活路的皇帝作對!
「打死他!」
「打死這幫挑撥離間的狗雜種!」
憤怒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根本不需要神機營動手,那幾個被認出來的漕幫奸細,瞬間就被憤怒的拳頭和鐵鍬淹沒了。
場面一度混亂,但詭異的是,這種混亂卻是指向內部的「清理門戶」,而非指向朝廷。
李岩在最初的震驚之後,立刻反應了過來。
他知道,這是皇帝給他的機會。
「弟兄們!都住手!」李岩振臂高呼,衝進人群,「把活口留下,交給皇上發落!我們自己人里,肯定還有他們的同夥!都給揪出來!」
在他的指揮下,原本失控的場面迅速得到了控制。
幾十個形跡可疑、企圖趁亂逃跑的人被當場抓獲,捆得像粽子一樣,扔在了高台下面。
看著這一幕,站在火車頂上用望遠鏡觀望的崇禎,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他知道,天津衛的危機,解除了。
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照在天津衛的工地上時,每一個流民的手裡,都多了一份散發著墨香的《告天津衛全體軍民書》。
這份由皇帝親筆撰寫的文告,沒有一句官樣文章。
它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再次痛斥了舊時代官紳地主對百姓的盤剝,然後,它清晰地為所有人規劃了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未來之路。
——「新天津衛公民身份制度」。
文告中明確寫道:所有參與新天津衛建設的流民,即日起,發放「臨時公民」身份牌。
憑此牌,子女可免費入讀職工子DEE學。
在工地工作滿一年,無劣跡者,可換取「正式公民」身份牌。
憑此牌,可按貢獻大小,分到一套由皇家銀行提供低息貸款的磚瓦房。
工作滿三年,表現優異者,可獲得推薦資格,進入西山格物院或各大國營工廠深造,成為大明的技術人才,享受等同於「秀才」的社會地位和福利。
如果說,昨晚那場戲,是從情感上徹底征服了這些流民。
那麼,今天這份文告,就是從理智上,為他們構建了一個無比清晰、無比誘人的上升通道。
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除了當流寇和種地,還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一條可以靠自己的雙手,靠自己的技術,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甚至改變自己和子孫後代命運的光明大道。
工地上,一片死寂。
隨後,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響徹雲霄。
這一次,不再有任何的懷疑和遲疑,只有發自肺腑的感激和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