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拿著那兩份密旨,幾乎是小跑著衝出板房的。
一份送往天津港,給鄭芝龍。
另一份,則透過加急驛站,與劉宗周那封十萬火急的求援信,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飛速撲向江南。
冷風灌進他的脖子裡,王承恩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後背的冷汗已經將內衫浸透。
炮轟蘇州!
強制推行銀元券!
皇爺這是真的要將江南這塊大明最富庶、也是最桀驁的土地,用鐵和血,重新犁一遍!
天津港,北洋水師臨時帥府。
鄭芝龍剛從東瀛血戰歸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海風與硝煙混合的獨特氣息。他接過王承恩親手遞上的密旨,展開一看,那雙飽經風霜的眸子裡,先是閃過一抹驚愕,隨即,一種海盜王才有的、嗜血的興奮光芒一閃而過。
「王公公,替我謝過皇上。」
鄭芝龍將那張薄薄的紙條小心翼翼地收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微黃的牙齒。
「皇上這是要拿龍王爺開刀,給咱們皇家海軍祭旗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對著身後的副將吼道:「傳我將令!『飛剪』一號、二號、三號,所有加裝了蒸汽明輪的戰艦,全部起錨!補充燃料和最新的開花彈!目標,長江口!」
「告訴弟兄們,這次不是去打紅毛鬼,是回家!回家給朝廷,討債!」
……
七天後,蘇州。
作為江南的腹心,這裡的空氣中都瀰漫著脂粉、絲綢與書卷的混合香氣。
然而,這兩天,這股香氣中卻夾雜了一絲不安與躁動。
兩道來自京城的聖旨,如同兩塊巨石,砸進了這片溫柔富貴鄉。
一道聖旨,由新任欽差劉宗周當眾宣讀,內容簡單粗暴:自下月初一開始,江南三省所有稅款,無論農商,一律以「大明銀元券」繳納。所有官府的採買、工程款,也只用銀元券支付。
此令一出,滿城譁然。
「瘋了!京城的皇帝瘋了!」
在蘇州最大的私家園林「拙政園」內,江南士紳的頭面人物、顧家的家主顧三爺,將手中的青花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他以為他是誰?一張紙,就想換走咱們幾代人積攢下來的真金白銀?痴人說夢!」
「就是!」旁邊一位姓錢的絲綢巨賈附和道,「他那什麼皇家銀行,在蘇州開了三個月,進去的只有貓和狗!咱們誰認他那張紙?」
「諸位稍安勿躁!」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緩緩開口,他是前朝的閣老,在江南士林中聲望極高,「皇帝年少,行事操切,不足為懼。他要銀元券,咱們不認便是。他要收稅,咱們的田,自有門生故吏去周旋。千百年來,朝廷的政令,哪一次不是到了江南就打了折扣?咱們,耗得起!」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原本的一絲慌亂,迅速被長久以來養成的優越感和傲慢所取代。
他們聯合了江南所有的錢莊、票號,共同抵制銀元券,甚至放出話來,誰敢用銀元券交易,就是與整個江南商幫為敵。
他們煽動佃戶,說朝廷要收「奪命稅」,把所有人都變成皇帝的奴隸。
劉宗周的欽差行轅,被圍得水泄不通,派出去丈量土地的稅務官,被人打斷了腿扔在路邊。
整個江南,鐵板一塊。
劉宗周在行轅內急得口舌生瘡,一日三封奏疏發往京城,言辭懇切,幾乎是在泣血哀求皇上暫緩新政,以免激起民變。
然而,奏疏如泥牛入海,京城方面,再無任何新的旨意傳來。
這讓顧三爺等人越發得意。
「看到了嗎?皇帝慫了!他不敢把咱們逼急了!」
就在顧三爺於家中大擺筵席,慶祝初步的「勝利」時,一個管家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
「老爺!不……不好了!江……江面上……」
顧三爺眉頭一皺:「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江面上怎麼了?漕幫的船翻了?」
「不是啊老爺!」管家面無人色,指著東邊,聲音都在發抖,「是……是艦隊!數不清的鋼鐵巨獸,冒著黑煙,逆流而上!已經……已經快到滸墅關了!」
「什麼?!」
顧三爺和滿座的賓客,同時站了起來。
艦隊?
大明的內河,哪來的艦隊?!
他急忙帶著一群人,登上了府內最高的觀景樓,舉起了從紅毛夷那裡重金買來的單筒望遠鏡。
只看了一眼,顧三爺手裡的望遠鏡「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遠處寬闊的江面上,數十艘他們從未見過的龐然大物,正排成一個威嚴的陣型,緩緩駛來。
那些船沒有帆,船身兩側卻有巨大的輪子在攪動江水,船頂的煙囪里噴出滾滾黑煙,遮天蔽日。船身主體是深沉的鐵黑色,在陽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這根本不是船!這是從地獄裡開出來的移動堡壘!
鄭芝龍的旗艦「飛剪一號」上,他同樣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蘇州城外那些鱗次櫛比的豪宅莊園,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
「傳令下去。」
「所有戰艦,在預定水域下錨。」
「把咱們從西班牙人那繳獲的地圖拿出來,找到那些姓顧、姓錢、姓張的烏龜殼。」
他放下望遠鏡,拍了拍身邊一尊被油布緊緊包裹著的,比人還高的巨物。
「然後,把皇上御賜的『神威·天罰』,給老子架起來!」
「告訴炮手,給老子瞄準了!」
「先別開炮。」
鄭芝龍獰笑一聲。
「讓江南的這幫土財主們,先好好看看,什麼他娘的,叫他娘的規矩!」
半個時辰後。
滸墅關外的江面上,數十門黑洞洞的巨炮,在海軍士兵的操作下,緩緩昂起了炮口。
其中最大的一門「神威·天罰」,炮口直徑足有半米,如同死神的凝視,隔著十幾里的距離,精準地鎖定了拙政園最高的那座觀景樓。
樓上,剛剛還不可一世的顧三爺,在望遠鏡中看到那緩緩抬起的炮口時,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兩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他身邊的那些士紳富商,一個個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那位年輕的皇帝,派來的不是聖旨。
是催命符!
觀景樓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那隔江對峙的鋼鐵巨獸和黑洞洞的炮口,嚇得魂飛魄散。
風吹過,帶著江水的濕氣,卻吹不散眾人心頭的寒意。
良久,那位德高望重的前朝閣老,顫顫巍巍地扶著欄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玩了一輩子朝堂權術,何曾見過這般陣仗?
不跟你講道理,不跟你玩心眼,直接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問你服不服。
「這……這是要……要造反嗎?」錢姓絲綢巨賈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