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顧三爺慘笑一聲,從地上爬了起來,眼神中充滿了絕望,「你見過誰家造反,是用自家皇帝的艦隊來造反的?」
他指著江面上那面迎風招展的、巨大的日月龍旗。
「看清楚了!那是皇家的船!是皇上的炮!」
「他不是在跟咱們商量,他是在告訴咱們,不聽話,就得死!」
這一刻,所有關於祖宗之法、士林清議、法不責眾的幻想,都被那冰冷的炮口,轟擊得粉碎。
他們引以為傲的財富,經營百年的關係網,在絕對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怎麼辦……顧三爺,您拿個主意啊!」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顧三爺,他已經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顧三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知道,這個時候,誰先慫,誰就能活。
「備轎!」他嘶啞著嗓子喊道,「去……去欽差行轅!快!」
……
劉宗周在欽差行轅里,同樣一夜未眠。
他也聽說了江面上的動靜,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知道,事情正在朝著一個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
他甚至做好了以死殉道的準備,打算明天一早就上書,彈劾自己,引咎辭官,以此來規勸皇帝。
就在他枯坐待旦之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欽差大人!欽差大人!顧家家主顧允迪,率蘇州城內百名士紳,前來……前來請罪!」
劉宗周猛地站了起來,一臉的難以置信。
請罪?
昨天還揚言要讓他滾出蘇州的顧允迪,怎麼可能來請罪?
他將信將疑地走到大門外,只見門前黑壓壓跪了一片人。
為首的正是顧三允迪,他摘掉了頭上的員外帽,身穿素衣,跪在最前面,身後是蘇州城裡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
「劉大人!」顧三爺一看到劉宗周,便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我等……我等有罪!我等被豬油蒙了心,竟敢違抗聖意,阻撓新政,罪該萬死!」
「求劉大人開恩,給我等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啊!」
說著,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沓紙,雙手奉上。
「這是……這是我顧家名下所有田產的清冊,一畝不少,一分不瞞!我等……願意繳納田畝稅!願意繳納!」
「對對對!我們也願意!」
「求大人開恩!」
身後眾人紛紛附和,將一沓沓早已準備好的田契、帳冊,如同燙手山芋一般,高高舉起。
劉宗周徹底懵了。
他看著眼前這群昨天還趾高氣揚,今天卻卑微如狗計程車紳,再聯想到江面上那不同尋常的動靜,一個驚人的猜測在他心中浮現。
皇上……出手了?
他沒有去接那些帳冊,而是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顧允迪。
「諸位,這是何意?朝廷推行新政,乃是為了國計民生,何來請罪一說?」
他決定先探探口風。
顧允迪心裡把劉宗周罵了千百遍,臉上卻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人說的是,我等愚鈍,昨日才想通皇上的一片苦心。皇上心善,見不得我等受苦,這才推行新政,我等感恩戴德,感恩戴德啊!」
就在這時,一名東廠的番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劉宗周身後,附耳低語了幾句。
劉宗周的臉色,瞬間變了幾變。
他終於知道了江面上那支艦隊的來歷,也明白了皇帝的雷霆手段。
原來,所謂的道德感召,所謂的以理服人,在皇上看來,都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眾人時,眼神已經變了。
不再有困惑,不再有猶豫,只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冷漠。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得選了。要麼,當皇帝的刀,要麼,就被皇帝的炮碾碎。
「既然諸位已經幡然悔悟,那便是極好的。」
劉宗周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嚴。
「不過,光有田契還不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皇上說了,從今日起,江南所有稅款,只收銀元券。」
「諸位府上的真金白銀,還是儘快……去皇家銀行兌換了吧。」
「否則,下個月稅期一到,交不上來,那可就是抗旨不遵了。」
顧允迪等人心裡咯噔一下。
他們知道,這第二刀,終究還是砍下來了。
這是要將他們的血,抽乾啊!
但看著遠處江面上那若隱若現的炮口,他們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
「是……是!我等……馬上去換!馬上就去!」
第二天一早。
沉寂了三個月之久的蘇州皇家銀行分行門口,史無前例地排起了長龍。
一箱箱落滿灰塵的銀錠、金條,被從各大豪宅的庫房裡抬了出來,在無數百姓驚愕的目光中,被送進了銀行,換成了一沓沓印著日月山河圖案的「大明銀元券」。
而江面上,那支恐怖的艦隊,依舊靜靜地停泊在那裡。
炮口,也依舊指著那些高門大院。
像是在監督,也像是在嘲笑。
就在整個江南被崇禎的雷霆手段徹底震懾之時,京城西山,崇禎卻在關心另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吳有性,朕讓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崇禎面前,站著一位身穿格物院服飾的青年,正是當初格物科的榜眼,如今負責皇家醫學院籌建事宜的吳有性。
吳有性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和激動:「回陛下,臣……臣不辱使命!按照您繪製的圖紙,已經將那種……您稱之為『顯微鏡』的東西,造出來了!」
「哦?」崇禎精神一振,「帶朕去看看!」
格物院最深處的一間密室里,吳有性小心翼翼地揭開了一塊黑布。
一架由黃銅和水晶磨製而成的、造型奇特的儀器,出現在崇禎面前。
「陛下,請看。」
吳有性將一滴從池塘里取來的水,滴在玻璃片上,放在了顯微鏡下。
崇禎湊到目鏡前。
下一秒,一個光怪陸離、匪夷所思的微觀世界,猛地撞入了他的視野。
無數細小的、蠕動的、形態各異的「蟲子」,正在那滴水中瘋狂地遊動、追逐、吞噬。
饒是崇禎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生命的奇蹟震撼了一下。
「吳有性。」他抬起頭,眼神灼灼地看著這位未來的醫學大家。
「你現在明白,朕為什麼說,霍亂、傷寒,都不是鬼神作祟,而是這些肉眼看不見的『蟲子』,進到了人身體裡引起的嗎?」
吳有性早已自己看過無數遍,但此刻聽皇帝親口說出,依舊激動得渾身顫抖。
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哽咽。
「陛下……臣明白了!臣徹底明白了!」
「這……這不是格物,這是神跡啊!」
「不,這不是神跡。」崇禎將他扶起,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是科學。」
「從今天起,大明的醫者,不但要會望聞問切,更要學會用它,去看清我們真正的敵人!」
「朕要你立刻組建防疫司,第一件事,就是向全天下推廣——」
「喝開水,勤洗手,生熟食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