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有性領了旨,立刻就帶著一群格物院的學生,風風火火地幹了起來。
但事情,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什麼?喝水要燒開了才能喝?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
「洗手?我天天在地里刨食,手上沾點泥怎麼了?還能把人吃死不成?」
「生熟分開?我家就一口鍋,一個案板,難不成還要我再買一套?」
當防疫司的宣傳員,拿著印著卡通「病菌」小人的傳單,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宣講時,得到的大部分是百姓的白眼和嘲笑。
幾千年來,大家都是這麼過的,也沒見誰因為喝了口涼水就死了。
這位新上任的吳大人,怕不是個書呆子,想一出是一出。
甚至有幾個潑皮,故意當著宣傳員的面,從水缸里舀起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後拍著胸脯大笑:「看到沒?爺爺我喝了,屁事沒有!」
吳有性將這些情況匯總,急匆匆地跑去跟崇禎匯報,臉上滿是挫敗感。
「陛下,百姓愚昧,積習難改,臣……臣無能!」
「這不是你的問題。」崇禎正在批閱奏摺,頭也沒抬,「這是人性的問題。看不見的東西,人們總是不會相信。」
他放下硃筆,看向吳有性。
「既然他們不信,那咱們就讓他們親眼看到。」
「傳朕旨意,讓《大明日報》明天發一期特刊。」崇禎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標題朕都想好了,就叫——《你喝的每一口涼水,都可能是在喝別人的洗腳水!》」
徐光年當時就在旁邊,聽到這個標題,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噗」的一聲全噴了出來。
皇上,您這……也太損了吧!
第二天,《大明日報》的特刊,貼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報紙上,沒有長篇大論的科學道理,而是用最粗俗、最直白的圖畫,描繪了一滴水的「旅程」。
它可能來自城外的護城河,一個醉漢剛在裡面撒了泡尿。
它可能流過菜市場,混合了腐爛的菜葉和牲畜的糞便。
它可能滲入地下,又從你家門口那口井裡被打了上來,而你鄰居家的茅房,離那口井只有不到三丈遠。
一幅幅畫面,充滿了視覺衝擊力。
尤其是最後一幅,畫著一個大戶人家的丫鬟,正端著一盆洗腳水,「嘩」的一聲,倒進了街邊的水溝里,而水溝的下游,一個孩子正趴在那裡,用手捧著水喝。
畫的旁邊,是崇禎親筆題寫的一行大字:「病從口入,禍起腹中。一瓢開水,可保全家安康!」
這期報紙一出,整個京城都炸了。
「嘔!別說了!我三天吃不下飯了!」
「我滴個親娘嘞!我以前喝的都是啥玩意兒啊!」
「快快快!回家把缸里的水都給我倒了!以後誰敢喝一口涼水,老子打斷他的腿!」
前一天還對防疫宣傳嗤之
以鼻的百姓們,此刻一個個臉色發綠,看誰家的水缸都覺得不乾淨。
京城裡的柴火價格,一天之內,竟然應聲上漲了一成。
一時間,家家戶戶燒開水,戶戶炊煙裊裊,蔚為壯觀。
吳有性看著這番景象,對皇上的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
什麼科學道理,什麼長遠危害,都比不上一句「你在喝別人的洗腳水」來得直接有效。
就在京城轟轟烈烈地展開「愛國衛生運動」時,遠在江南的劉宗周,卻遇到了新的麻煩。
那些士紳們,在艦隊的威懾下,雖然乖乖地交出了田契,兌換了銀元券,但他們並未就此善罷甘休。
一時間,江南市面上,米價、布價、鹽價,開始毫無徵兆地瘋漲。
原本一百文一斗的米,三天之內,漲到了一千文,而且還有價無市。
所有糧店的門口,都掛出了「無糧可售」的牌子。
大批的百姓,拿著剛剛兌換來的銀元券,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買不到。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城市中蔓延。
「看到了嗎?皇帝的紙,就是廢紙!連口飯都換不來!」
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謠言,迅速傳遍了蘇州的大街小巷。
剛剛排起長龍的皇家銀行門口,再次人頭攢動,只不過,這一次,所有人都是來擠兌的。
他們揮舞著手裡的銀元券,哭喊著,咒罵著,要求銀行立刻把他們的真金白銀還回來。
分行的行長,一個從格物院畢業的年輕學生,面對這洶湧的人潮,急得滿頭大汗,幾次都險些被憤怒的百姓衝垮。
一封加急求救信,再次送往京城。
「陛下,江南糧價飛漲,百姓恐慌,銀行……銀行快要撐不住了!」
崇禎接到信的時候,正在西山大營,視察最新一批「神威7式」步槍的生產線。
他看完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將信紙遞給了身邊的徐光年。
「徐愛卿,你怎麼看?」
徐光年看完,眉頭緊鎖:「陛下,這是江南士紳的組合拳。先用炮艦逼他們屈服,他們就用經濟來反撲。他們壟斷了江南的糧食和商品,想透過製造通貨膨脹和擠兌,來摧毀我們銀元券的信用體系。」
「一旦銀行被擠兌倒閉,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而且,失去了信用的朝廷,將會面臨比之前嚴重百倍的信任危機!」
「嗯,分析得不錯。」崇禎點了點頭,拿起一支剛走下生產線的步槍,熟練地拉開槍栓,對著遠處的靶子,瞄了瞄。
「他們以為,這就完了?」
崇禎的語氣很平靜。
「王承恩。」
「老奴在。」
「傳旨給宋應星,讓他立刻去一趟天津衛,找到李岩的那個『建設兵團』。」
崇禎扣動了扳機,遠處的靶子應聲而碎。
他吹了吹槍口的硝煙,淡淡地說道:
「告訴宋應星,朕的皇家海貿公司,前段時間從安南、暹羅那邊,不是進口了三百萬石的占城稻嗎?」
「讓他們別走海路了。」
「直接用火車,給朕拉到江南去!」
「告訴江南的百姓,朝廷的米,到了!」
「皇家糧行,開倉放糧!米價,就按他們漲價之前的價格,再降三成賣!」
「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糧倉多,還是朕的火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