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年走出干清宮的時候,後背的官服已經被汗水浸透。
他雖然早就習慣了這位大明皇帝的異想天開,但今天這一套連招還是讓他腦子嗡嗡響。三千萬兩的戰爭基金已經夠瘋了,居然還要在幾萬里外的南洋荒島上蓋房子、辦學校?
在那幫紅毛鬼還沒打過來之前,先把學校蓋好?
「徐大人,留步。」王承恩小跑著追了上來,手裡捧著一個明黃色的綢緞捲軸,「皇爺說了,這東西您帶上,到了獅城再開啟。」
王承恩嘿嘿一笑,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徐大人,您是聰明人,但皇爺的心思,那是奔著千秋萬代去的。您只管去辦,銀子不夠,皇家銀行那邊朕……皇爺自有安排。」
徐光年深吸一口氣,拱手告退。
既然皇帝要賭,他這個做臣子的,只能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
三天後,大明皇家銀行總行門口。
這裡已經成了大明最有活力的心臟。無數穿著各異、面帶風塵的漢子聚集在這裡,他們有的是江南的失地流民,有的是海上漂了幾十年的老水手,甚至還有不少從衛所里偷跑出來的壯丁。
原因只有一個。
朝廷發的《大明日報》特刊上,頭版頭條寫得清清楚楚:招募南洋志願者,安家費一千兩,戰死撫恤一萬兩。
在這個一兩銀子就能買一石米的年代,這一千兩安家費,足夠在京城郊區買上十幾畝良田,再蓋個漂漂亮亮的宅子。
「老子這條命,早就在海上丟了一半了,賣給皇爺,值!」一個獨眼漢子拍著櫃檯,大聲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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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籍貫,以前在哪條船上混過?」櫃檯後面,穿著格物書院特製制服的辦事員頭也不抬,筆尖飛快地記錄著。
「張大眼,泉州府的,鄭總兵的老部下!」
「進去,領錢,按手印。」辦事員推過去一張蓋著皇家銀行大印的銀票,「記住了,這錢是給你們家裡的。領了錢,三天內去天津衛碼頭集結。遲到了,不但錢要收回來,全家還得去遼東修鐵路。」
那漢子接過銀票,雙手都在發抖。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這種場景,在全國各大主要城市的皇家銀行門口同步上演。
崇禎很清楚,靠情懷和愛國主義能拉來一幫熱血青年,但要拉來那些真正在海上殺人如麻、經驗豐富的老油條,只能靠銀子。
而且是能砸死人的銀子。
此時的崇禎,正站在西山的一處新落成的建築前。
這裡沒有刺眼的刀槍,也沒有轟鳴的機器,反而透著一股子淡淡的藥草味。
「皇家第一醫學院」。
牌匾上的字是崇禎親筆寫的。
宋應星和吳有性跟在崇禎身後,兩人臉上都帶著疑惑。
「皇爺,這醫學院……為何要建在西山?離工業區這麼近,這環境……」吳有性有些遲疑。
崇禎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位大明醫學的領軍人物,「吳愛卿,你覺得,這一仗打起來,我們計程車兵最怕什麼?」
吳有性想了想,回答道:「怕火炮,怕鉛彈,也怕紅毛鬼的跳幫廝殺。」
「錯了。」崇禎搖搖頭,「他們最怕的,是受傷之後的潰爛,是南洋那要命的瘴氣和瘧疾。」
他指著醫學院旁邊那一排排嶄新的平房,「那裡,朕準備了五百個特製的蒸餾爐。朕要你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背什麼醫書,而是把酒精的純度給朕提上去。」
「還有,那些在嵩山還俗的小和尚,朕已經讓人給他們換了衣服,全都塞進這學院裡了。」
崇禎提到這事,宋應星就忍不住想笑。那些曾經只會念經、打坐的和尚,現在一個個穿著白布長衫,滿山坡地抓耗子、切豬肉。
「皇爺是想讓他們……」
「當護士。」崇禎給出了一個全新的詞彙,「戰場上,一個合格的、懂得消毒包紮的護士,能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三個老兵的命。老兵,才是大明最寶貴的財富。」
吳有性看著那一排排神情侷促、卻又不得不執行聖命的還俗僧人,心中泛起波瀾。
這位皇帝,不僅在拆房子、修鐵路,他連這世間的生死規則都要伸手管一管。
「吳愛卿,你之前研發的顯微鏡,現在可以派上用場了。」崇禎邊走邊說,語氣很自然,「朕在南洋買地蓋學校,不是為了教他們讀四書五經,而是為了在當地建立一套大明的衛生和醫療體系。等那些土著發現,大明的醫生能治好他們的瘧疾,能接好他們的斷腿,他們眼裡就再也不會有那些紅毛鬼,只有朕。」
這一刻,吳有性才明白,皇帝的那顆棋子,上面蘸滿了救命的藥水。
與此同時,西山機械廠內,畢懋康正灰頭土臉地鑽在一台巨大的機器下面。
「這鍋爐的壓力還是不夠!」他鑽出來,顧不得擦臉上的黑灰,對著身邊的學子吼道,「皇爺說了,一個月內,必須把這些『神威·天罰』的簡化版裝上船!要是咱們的船被紅毛鬼的炮火追著屁股打,老子就帶著你們一起跳江!」
在他的面前,十幾尊巨大的後膛炮已經初具雛形。這些炮管比原來的「鎮遠」型要長出三分之一,採用的是西山鋼鐵廠最新產的高強度合金鋼。
為了這一仗,崇禎幾乎抽乾了大明剛剛積攢起來的所有工業底蘊。
深夜,干清宮。
崇禎坐在龍椅上,手邊放著一本新出的《大明專利法》草案。
「王承恩,訊息放出去了嗎?」
「回皇爺,都放出去了。」王承恩躬身道,「那些家裡藏著秘方的老匠人,聽說只要把手藝獻給格物院,不但能拿一筆巨款,還能世襲封爵,現在都瘋了似的往京城趕。聽說,還有個造船的世家,把家裡藏了三百年的《海戰秘錄》都抬出來了。」
崇禎笑了。
大明不缺人才,也不缺技術,缺的是一種能把這些零散力量擰成一股繩的規則。
以前,這叫「奇技淫巧」,匠人低人一等,好東西只能爛在棺材裡。
現在,這叫「國之重器」。
「很好。」崇禎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深邃的夜空。
在那遙遠的南方,此時應該是風平浪靜。但用不了多久,那裡將會變成這顆星球上最血腥的磨盤。
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場磨盤旋轉起來之前,給大明這台龐大的機器,注滿最強勁的燃油。
「傳旨給鄭芝龍。」
「讓他放手去干。只要能保住大明的海疆,就算他把馬六甲海峽的水給朕煮開了,朕也給他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