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內,最大的書院——東林書院。
一群白髮蒼蒼的老儒生,圍著一份報紙,氣得渾身發抖。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讓女子入學?與男子同堂?成何體統!」
「主修算學、簡體字?這是要毀我儒家道統!棄聖賢之言於不顧啊!」
「最可恨的是這第五條!」一個老者指著報紙,手指都在哆嗦,「科舉乃國之大典,何等神聖!他一個教書匠的後代,憑什麼能加分?這是對天下士子的羞辱!」
「他這是要挖我們的根啊!」
書院的山長,一位德高望重的前朝閣老,長嘆一聲,滿臉悲愴。
他們都看明白了。
崇禎皇帝這一招,太狠了。
他不是在砸一個飯碗,他是在砸掉整個「士農工商」階級體系的基石。
以前,讀書是士大夫階層的特權。寒門想出頭,只有科舉一條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上了,便魚躍龍門,光宗耀祖。
現在,崇禎告訴所有人,還有另一條路。
去當老師。
待遇優厚,地位尊崇,還能福澤後代。
最重要的是,門檻極低!
識字五百,這對於那些讀了幾年私塾,卻又無力攀登科舉高峰的底層讀書人來說,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可以預見,一旦這條路走通,將會有無數的讀書人,拋棄四書五經,轉而投向皇家師範學堂的懷抱。
到那時,他們這些所謂的「士林領袖」,還拿什麼去影響朝政?拿什麼去和皇帝分庭抗禮?
沒人聽他們的了!
「不能讓他得逞!」一個激進的年輕儒生拍案而起,「山長,我們必須聯名上奏,死諫到底!號召天下學子,罷考、罷學!」
「死諫?」山長苦笑一聲,「你以為當今皇上,還是以前的皇上嗎?福王被抄家,衍聖公被鎖拿,你們都忘了嗎?誰敢去死諫,怕是還沒跪到午門,就被錦衣衛拖去詔獄了。」
眾人陷入了絕望的沉默。
打,打不過。
說,說不贏。
皇帝手裡有槍,有炮,有報紙,有錢,還有吃飽了飯、對他感恩戴德的億萬百姓。
他們這些士大夫,除了滿腹的經義和那點可憐的清高,還剩下什麼?
「有一個人,或許能阻止他。」山長沉默良久,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劉宗周,劉大人。」
「對啊!劉大人!」眾人眼睛一亮。
劉宗周,都察院左都御史,清流中的泰山北斗,以剛直不阿聞名天下。當初為了「官紳一體納糧」,他可是敢在午門外死諫的硬骨頭。
雖然他現在被皇帝派到江南來清丈土地,推行新政,但在士林心中,他依然是最後的希望。
「山長,我們立刻去求見劉大人!他一定不會坐視道統淪喪而不管的!」
「走!」
一群儒生浩浩蕩蕩地湧向了劉宗周的欽差行轅。
然而,他們連門都沒進去。
守門的,是面無表情的東廠番子。
「欽差大人正在核算田畝稅賦,不見客。」為首的檔頭,腰間的繡春刀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我等有要事求見!關乎國本!」
「咱家說了,不見。」
「放肆!我等乃東林書院學子,你一個閹黨鷹犬,也敢阻攔?」一個年輕儒生仗著身份,厲聲呵斥。
那檔頭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從懷裡掏出一份《大明日報》,丟在他們面前。
「這是今天的報紙,皇爺的最新聖旨,各位自己看吧。」
眾人疑惑地撿起報紙,只見上面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一行醒目的大標題:
【朕之肱骨,國之柱石——記江南欽差、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宗周廢寢忘食,為國清丈,親手將自家百畝良田上繳國庫,並主動申請擔任皇家師範學堂(蘇州分校)名譽山長,為國育才!】
報紙下面,還配了一副惟妙惟肖的插畫。
畫上,劉宗周正站在一塊寫著「皇家西山小學奠基石」的石碑前,滿臉紅光,神采奕奕,親自為一群穿著統一校服的小學生,講解著什麼。
「噗——」
東林書院的山長,看著報紙上那個「大義凜然」的劉宗周,一口老血直接噴了出來,當場昏死過去。
完了。
全完了。
他們最後的希望,他們心中的道德楷模,竟然……竟然主動投敵了?
欽差行轅的後堂。
劉宗周拿著一份一模一樣的報紙,雙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面前,魏忠賢正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品著茶。
「劉大人,您看,皇爺多器重您。」魏忠賢笑眯眯地說道,「這名譽山長一當,您可就是咱們大明新教育的奠基人了,青史留名啊。」
劉宗周嘴唇發白,指著報紙上的那副畫,「我……我何時去過什麼奠基儀式?我何時說過要當這名譽山長?這……這是污衊!是構陷!」
「劉大人,話可不能這麼說。」魏忠賢放下茶杯,湊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您是沒去過,可這奠基石,是咱家派人給您立的。那畫,也是咱家找畫師,照著您的畫像給畫的。」
「至於您同不同意……皇爺說了,您會同意的。」
魏忠賢從懷裡又掏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劉宗周面前。
那是一份名單。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江南士紳的名字。
而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那是他們這些年,透過各種手段,隱匿、偷逃的田稅數目。
劉宗周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老家的那一百畝良田,按照祖制,是免稅的。
但在皇帝的新政下,這就是鐵一樣的罪證。
「劉大人,您是聰明人。」魏忠賢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繼續當一個抱著祖宗牌位不放,最後被抄家滅族的『忠臣』,還是順應天時,當一個為萬世開太平的『能臣』,您自己選。」
「皇爺說了,這讀書人的鐵飯碗,他砸定了。」
「您要是願意幫著他一起砸,那以後,您就是給天下讀書人造新飯碗的聖人。」
「您要是不願意……」魏忠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那您,就只能當那隻擋在火車前面的,螳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