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天津衛。
海河岸邊，已經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神機營計程車兵荷槍實彈，面色凝重地將來此看熱鬧的百姓隔離開。
河水不再是往日的清澈，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黑褐色，散發著刺鼻的化學品氣味。河面上漂浮著一層白花花的死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沿岸的幾個村子，已經被整體封鎖，白色的石灰灑滿了村口，一股不祥的氣息籠罩著這片土地。
崇禎走下專列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沒有穿龍袍，只是一身尋常的黑色勁裝，臉上戴著吳有性特製的、浸泡過草藥的多層棉布口罩。
宋應星兄弟、徐光年以及一眾格物院的專家跟在身後，每個人都神情凝重。
天津知府和一干地方官員，早已跪在站台外，嚇得渾身抖如篩糠。
「臣……臣等有罪！請皇上降罪！」
崇禎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到河邊，蹲下身，用一根木棍從河裡挑起一些黑色的淤泥。
一股混合著鐵鏽、硫磺和某種未知有機物的惡臭，撲面而來。
「源頭查清了嗎？」崇禎的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有些沉悶。
天津知株嚇得一個哆嗦，連忙回話：「回……回皇爺，查清了。是……是西岸的第三鋼鐵廠和染料廠排出來的……」
「哦？那你們是怎麼處置的？」崇禎站起身，撣了撣手。
「臣……臣已經下令，讓兩家工廠立刻停產整頓！」知府連忙表功，「臣以為，百姓性命大於天，斷不能為了些許產值，而毀了這海河，害了這萬千百姓啊！」
他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以為能得到皇帝的讚賞。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崇禎冰冷的眼神。
「停產？」崇禎冷笑一聲，「說得輕巧！你知道第三鋼鐵廠每天要生產多少炮管和鐵軌嗎？你知道染料廠的訂單，有多少是供給軍方和皇家海貿的嗎？」
「你這一停，遼東前線的炮運不上去，南洋的貿易交不了貨，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這……」知府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哪想過這麼多。
「蠢貨！」崇置毫不客氣地罵道，「遇到問題，不想著怎麼解決，就知道一刀切！朕要你們這些官員何用？」
「皇……皇爺息怒，那……那依皇爺之見……」
崇禎沒有理他，而是轉身看向宋應星：「宋愛卿，你來看。」
宋應星連忙上前。
崇禎用木棍指著河裡的污水，問道：「依你之見，這水，還有救嗎？」
宋應星仔細觀察了片刻，又聞了聞那刺鼻的氣味，眉頭緊鎖：「回皇爺，這污水成分複雜，既有煉鐵沖洗下來的鐵屑煤灰，又有染料坊排出的各色廢水。想要讓它恢復清澈，怕是……難於登天。」
他說的也是實話，在古人看來，被「五金之毒」和「染料之穢」污染過的水，就是死水，除了等它自己慢慢流進大海，別無他法。
「難？在朕這裡，就沒有難字！」
崇禎胸有成竹，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轉身對身後一名隨行的格物院學子說道：「拿紙筆來！」
很快，一張巨大的白紙在河邊的空地上鋪開。
崇禎拿起炭筆，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了他的「神跡」表演。
「你們看，這河水裡的髒東西，無非就兩種。一種，是看得見的，比如泥沙、鐵屑、布頭。另一種，是看不見的，已經融化在水裡，比如染料和一些化學物質。」
「對付看得見的，簡單！」
崇禎在紙上畫了幾個相連的大池子。
「第一步，叫『沉澱』！」他指著第一個池子，「把污水引進來，讓它靜置。那些重的雜質，自己就會沉下去。」
「第二步，叫『過濾』！」他畫到第二個池子，在中間畫了厚厚的一層，「用沙子、碎石、還有木炭，鋪成一個過濾層。水從上面流過去，那些細小的懸浮物，就會被截留下來。」
眾人看著圖紙，若有所思，這法子雖然新奇，但道理似乎不難懂。
「可……可皇爺，那些已經融進水裡的顏色和毒素，該怎麼辦？」宋應星提出了關鍵問題。
「問得好！」崇禎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這就需要用到咱們格物院的新寶貝了！」
他神秘一笑，對身後的王承恩使了個眼色。
王承恩會意，從一個隨行的箱子裡，捧出兩個玻璃瓶。
一瓶里是白色的粉末，另一瓶里是無色透明的液體。
「此物，朕名之為『明礬』。」崇禎指著白色粉末，「將它溶於水，投入污水池中，它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能將水裡那些看不見的細小雜質，全都網羅起來，結成團，然後一起沉到水底！」
「這……這麼神奇？」眾人發出一陣驚呼。
「這還沒完！」崇禎又拿起另一瓶液體，「此物，乃『雙氧水』。它能殺滅水中有害的病菌，更能讓許多染料褪色，還原水的本來面目！」
看著眾人那如同看神仙般的眼神，崇禎心中暗笑。
這些在現代化工里最基礎的淨水原理和藥劑，在這個時代，就是降維打擊！
「宋應星！」
「臣在！」
「朕命你，立刻組建『皇家環保司』！你親自兼任司長！」崇禎下令，「朕給你一個月時間，按照朕的圖紙，在天津衛，給朕建起大明第一座『污水處理廠』！」
「所有工廠，必須先建排污管道，將污水統一收集到處理廠，處理達標後，方可排入海河！有敢私排亂放者，以投毒叛國論處，抄家滅族！」
「這……」宋應星看著那張鬼畫符一般的圖紙，和那兩瓶神秘的藥水，只覺得壓力山大。
「皇爺，臣……臣怕是難當此任啊。」
「你當不了，也得當！」崇禎不容置喙，「朕相信你！朕再給你派個幫手！」
他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徐光年。
「徐光年！」
「臣在！」
「你不是缺錢嗎？朕再給你指條財路！」崇禎指著河裡的淤泥，「看見這些黑泥了嗎？」
徐光年一臉嫌棄：「看見了，皇爺……這……也能賺錢？」
「當然！」崇禎篤定地說道，「這些黑泥，尤其是從鋼鐵廠排出來的那些，裡面含有大量的鐵元素。你們把它撈上來，曬乾，運回鋼鐵廠，可以當做煉鐵的輔料！這叫『資源回收，變廢為寶』！」
「還有！」崇禎的眼神變得更加熾熱，「剛才朕在淤泥里，發現了一樣好東西！」
他攤開手心，露出幾顆混在黑泥里，毫不起眼的黑色礦石。
「你們派人，沿著海河向上游勘探，給朕找到這種礦石的礦脈！」
宋應星接過礦石，仔細端詳，卻看不出個所以然：「皇爺，這……是何物？」
崇禎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
「錳！」
「把它按照一定比例加入鋼水裡，朕可以給你們煉出一種，比神鋼還要堅硬百倍的新式合金！」
「朕要用它，來造咱們大明的『虎式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