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背面還附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一些奇怪的題目。
「題一:已知雞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雞兔各幾何?」
「題二: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物幾何?」
「題三:論述石灰在農業生產及公共衛生領域的應用。」
「題四:試論述建設新天津衛,為何要優先規劃地下排污系統,其利弊何在?」
劉宗周看著這些題目,整個人都懵了。
這……這是什麼科舉考題?
他這個曾經的狀元郎,竟然……竟然一道都答不上來!
他忽然明白了崇禎的意圖。
這哪裡是考試?
這分明是一記響亮的耳光,要狠狠地抽在那些自命不凡的讀書人臉上!
他拿著那張考卷,轉身就向貢院門口走去。
「你們不是說不公嗎?你們不是說自己才懂治國安邦嗎?」
「好!皇爺給了你們一個機會!」
「誰能答出這張卷子,明日,便可入值內閣,參贊機務!」
劉宗周的聲音,迴蕩在整個貢院上空。
貢院門口,數千名儒生義憤填膺,唾沫橫飛。
「我等十年寒窗,讀的是聖賢文章,求的是治國平天下的大道!憑什麼他們那些學算術的匠戶之子,能一步登天?」
「就是!女子入學,有傷風化!工匠當官,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劉宗周身為我輩楷模,竟然也屈從於暴政,助紂為虐,我等羞與為伍!」
正當群情激奮之時,劉宗周手持一張紙,排開眾人,走到了最前面。
他面沉似水,環顧四周,將手中那張「考卷」高高舉起。
劉宗周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嚴,原本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你們說朝廷不公,說師範學堂出來的人不懂治國?」
「好!皇爺說了,給你們一個機會!」
「這張,便是皇爺親自出的考題!誰能答上來,不論出身,不論過往,明日便可入京,入值內閣,參贊機務!」
入值內閣!
參贊機務!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儒生耳邊炸響。
一步登天!
這可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終極目標!
一時間,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眼中充滿了貪婪和狂熱。
「此話當真?」一個為首的老秀才,顫聲問道。
「君無戲言!」劉宗周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快!給我看看是什麼題目!」
「讓我來!我可是萬曆三十年的舉人,什麼樣的題目沒見過!」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無數人拼命地向前擠,想要一睹「天題」的真容。
劉宗周早有準備,命人將考題謄抄在十幾塊大木板上,立在了貢院門口。
當看清楚木板上的題目時,所有人都傻眼了。
「雞……雞兔同籠?這是什麼鬼東西?」
「三三數之……這……這是孫子算經里的東西?我等讀的是四書五經,誰會去看那種雜學?」
「石灰?石灰不就是蓋房子用的嗎?還能用在農業和衛生上?」
「地下排污系統?把臭水溝子修到地下去?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原本喧鬧的人群,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他們呆呆地看著那些題目,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一盆漿糊給糊住了。
這些字,他們都認識。
可連在一起,他們一個都看不懂!
這跟他們想像中的「經義」、「策論」完全是兩碼事!
一個年輕的秀才不信邪,絞盡腦汁,開始在地上比划起來。
「設雞為天,兔為地,天圓地方……故,天道有常,地道有理……呃……」
他算了半天,把自己給算糊塗了,最終漲紅了臉,一屁股坐在地上。
另一個老成些的舉人,捻著鬍鬚,故作高深。
「此題,必有深意!皇爺此舉,乃是考驗我等的格物之心!所謂雞兔者,陰陽也!所謂頭足者,乾坤也!依老夫看,此乃一道暗合易理的玄妙之題……」
他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周圍的人聽得雲裡霧裡,紛紛點頭稱是。
「那……先生,這雞和兔,到底各有幾隻?」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老舉人的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拂袖怒道:「俗!太俗了!大道無形,豈能拘泥於數字!」
「噗嗤!」
人群中,一個清脆的笑聲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女子師範學院校服的女孩,正掩嘴輕笑。
「你笑什麼!」老舉人惱羞成怒。
女孩落落大方地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一塊小石板和一支石筆。
「先生,這道題,其實很簡單。」
她一邊說,一邊在石板上寫下一行奇怪的符號。
「設雞有x只,兔有y只。」
「則x+y=35」
「2x+4y=94」
「解此二元一次方程組,可得x=23,y=12。」
「所以,雞有二十三隻,兔有十二隻。」
女孩說完,對著眾人盈盈一拜。
整個貢院門口,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那個女孩,還有她石板上那些如同鬼畫符一般的「x」和「y」。
這是什麼解法?
這又是什麼道理?
為什麼他們感覺自己十幾年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妖……妖術!這是西夷的妖術!」老舉人指著女孩,氣得渾身發抖。
女孩卻只是微微一笑:「先生,這不是妖術,這叫代數,是算學的一種。我們學堂里,人人都會。」
人人都會!
這四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所有儒生的心上。
他們最後的尊嚴和驕傲,被這個年僅十五六歲的女孩,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碾得粉碎。
劉宗周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一個時代,結束了。
另一個時代,開始了。
他清了清嗓子,沉聲說道:「諸位,皇爺的考題就在這裡,為期三天。三天之內,若有人能全部答對,我劉宗周,親自保舉他入閣!」
說完,他不再理會那些失魂落魄的儒生,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