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懋康、茅元儀和吳有性三人,呆若木雞地站在干清宮外的廣場上。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眼前那兩頭鋼鐵巨獸身上。
這玩意兒,他們都認識。
正是西山動力廠的最高機密,代號「開山」系列的蒸汽裝甲車。
為了造出這兩個吞金巨獸,整個格物院和西山大營幾乎被掏空,耗費的銀兩和精鋼,足以再裝備一支三萬人的新神機營。
只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皇上會把這東西直接開進紫禁城,停在干清宮的門口。
這是要幹什麼?
「三位愛卿,看夠了麼?」
崇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帶一絲溫度。
三人渾身一激靈,連忙轉身跪倒:「臣等參見皇爺!」
「免了。」崇禎擺了擺手,徑直走到其中一輛「開山三號」面前,伸手撫摸著那冰冷而粗糙的裝甲板。
「畢愛卿,朕問你,這東西,可能開到海上去?」
「什麼?」
畢懋康猛地抬起頭,眼珠子瞪得溜圓,懷疑自己聽錯了。
把這玩意兒開到海上去?
皇爺莫不是在說笑?
這「開山號」重逾三十噸,全靠履帶在陸地上行走,就是個鐵疙瘩,掉進水裡,怕是連個泡都冒不起來,就直接沉底了!
「皇爺,萬萬不可!」畢懋康急得臉都白了,「此乃陸戰利器,非舟船之屬,入水則沉,絕無幸理啊!」
茅元儀和吳有性也是一臉驚駭,以為皇上是不是因為南洋的敗仗,急火攻心,開始說胡話了。
「朕知道它入水則沉。」崇禎的語氣依舊平靜,他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三人,「朕現在要你們想辦法,讓它不沉,還要能渡過重洋,抵達南洋!」
瘋了!皇上絕對是瘋了!
三人心中同時冒出這個念頭。
這已經不是異想天開了,這是在公然違抗格物院總結出來的所有物理定律!
「皇爺,這……這有違天理啊!」畢懋康顫抖著說,「鐵重於水,此乃萬古不變之理,臣等……臣等實在是無能為力!」
「萬古不變?」崇禎冷笑一聲,「那朕問你,百年前,誰又能想到,鐵疙瘩能自己跑起來?誰又能想到,朕能千里之外,與南洋互通訊息?」
「朕再問你,你們腳下的船,不也是鐵包木,甚至純鐵的龍骨嗎?為何它能浮在水上?」
畢懋康被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吶吶道:「船……船有船型,可借水之浮力……」
「既然船可以,為何它不行?」崇禎一指身後的鋼鐵巨獸,「朕不要你們讓它自己浮起來,朕要你們給它造一艘船!」
造一艘船?
三人的腦子一時間沒轉過彎來。
崇禎走到巨獸旁,用腳踢了踢那寬大的履帶:「朕的意思,是造一艘前所未有的巨船,或者說,一個巨大的海上平台。大到足以將這兩台『開山號』,連同彈藥、煤炭,甚至一個整編的炮兵營,全部裝進去,然後用蒸汽機驅動,給朕橫跨南海,直接送到獅城!」
嘶——
三人倒吸一口涼氣,終於明白了崇一的意思。
皇上不是要讓坦克下水,而是要造一艘能運坦克的「航母」!
這個想法,比讓坦克下水更加瘋狂!
「皇爺,此舉……耗費之巨,恐怕……」茅元儀作為兵部大佬,首先想到的就是錢。
「錢,朕有。」崇禎打斷了他,「福王府、江南鹽商、天下寺廟,還有皇家交易所,朕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錢。」
「朕缺的,是時間!」崇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神聖同盟的鐵甲艦,已經堵在了朕的家門口!鄭芝龍的艦隊,隨時可能全軍覆沒!獅城一旦失守,我大明將再無寧日!」
「朕現在,就是要用這東西,去告訴那幫紅毛夷,誰才是這片海域的主人!」
「這『開山號』,是陸地巡洋艦。朕現在要你們,在最短的時間內,給朕造出兩艘真正的『海上移動堡壘』!」
「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搭積木也好,鐵板拼接也罷,朕給你們三個月的時間!」崇,禎伸出三根手指,「三個月後,朕要看到這兩頭巨獸,從天津港下水!」
「做得到,朕給你們記頭功,封妻蔭子!做不到……」
崇禎沒有說下去,但那森然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三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皇命如山,他們沒有拒絕的餘地。
「臣……遵旨!」
三人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看著三人失魂落魄地離去,王承恩才小心翼翼地湊了上來。
「皇爺,這……會不會太強人所難了?三個月造兩艘巨船……」
「不逼一逼,他們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潛力有多大。」崇禎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兩台蒸汽裝甲車上,「更何況,朕只是給他們指了個方向,真正的難題,還在後頭。」
王承恩不明所以。
崇禎卻沒有解釋,他轉身走回暖閣,拿起那份電報,再次看了一遍。
「內鬼……」
他低聲呢喃。
鐵甲艦的技術,絕不可能憑空出現。
歐羅巴人能這麼快仿製出來,甚至在某些效能上超越了大明的「飛剪船」,背後必然有內鬼泄密。
西山,是他一手打造的工業心臟,也是大明最核心的機密所在。
那裡,絕對不能出事!
「王承恩。」
「奴才在。」
「去,把魏忠賢給朕叫來,讓他放下手裡所有的事情,立刻來見朕!」
崇禎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
既然敵人已經把刀遞了過來,那朕就先用這把刀,把藏在自己身邊的蛀蟲全都剔出來!
戰爭,不僅在海上。
一場無聲的清洗,即將在京城拉開序幕。
夜色如墨。
西山工業園,燈火通明。
高爐的火焰映紅了半邊天,巨大的蒸汽錘每一次落下,都讓整個大地為之震顫。
這裡是大明的工業心臟,也是一個不夜之城。
但今夜的西山,卻瀰漫著一股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肅殺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