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隊身穿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在各個廠區之間來回巡視。往日裡可以自由出入的各個工坊大門,此刻都緊緊關閉,門口站著面無表情的東廠番子。
許進,不許出!
這是皇爺親自下的死命令。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動力總廠的廠長辦公室內,宋應星、畢懋康等人焦躁地來回踱步,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他們剛剛接到一個瘋狂的命令,還沒來得及消化,整個西山就被封鎖了。
「到底出什麼事了?」宋應星擦了擦汗,滿臉憂色,「皇爺突然下令封鎖西山,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啊!」
畢懋康也是愁眉不展:「南洋戰敗,皇爺心情不好,可以理解。可這般大動干戈,難道是……」
他不敢再說下去。
能讓皇上如此震怒,不惜影響整個工業園的生產,只有一個可能——這裡,出了內鬼!
想到這個可能,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西山的每一個人,都是他們親手挑選,或是從格物院畢業的得意門生,或是忠心耿G的匠戶子弟。他們是大明新時代的締造者,是皇上最信任的一批人。
如果內鬼真的出在他們中間,那將是對所有人信念的一次毀滅性打擊。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魏忠賢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服,走了進來,臉上那標誌性的笑容,此刻看起來卻陰森得讓人發毛。
「咱家見過各位大人。」他捏著嗓子,不緊不慢地行了個禮。
「魏公公!」宋應星等人連忙拱手,「不知公公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沒什麼大事。」魏忠賢笑呵呵地坐下,自顧自地倒了杯茶,「就是皇爺心裡不痛快,讓咱家來找幾個人聊聊天,問幾句話。」
聊天?
眾人心裡咯噔一下。
誰不知道,被東廠「請」去聊天,那是有去無回。
「公公,到底是怎麼回事?還請明示!」畢懋康性子直,忍不住開口問道。
「畢大人別急嘛。」魏忠賢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南洋那邊,紅毛夷的船隊裡,出現了鐵甲艦。皇爺很好奇,這鐵甲艦的技術,紅毛夷是從哪兒學來的。」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腦中炸響。
果然是泄密!
宋應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西山所有的核心技術,都由他總管。如果泄密,他這個工部尚書,難辭其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宋應星失聲喊道,「所有核心圖紙都鎖在機要室,鑰匙只有我和皇爺有!匠人們也都是分段流水作業,沒人能接觸到完整的技術!」
「宋大人,別激動嘛。」魏忠賢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東廠花了三天時間,排查了所有能接觸到煉鋼、蒸汽機、船體設計這三項核心技術的人員名單。」
「咱家發現,有那麼幾個人,很特別。」
魏忠賢伸出乾枯的手指,在冊子上輕輕點了點。
「比如,煉鋼廠的首席熱處理工程師,劉大錘。三個月前,他老家的老娘突然得了一場急病,花了一千兩銀子才治好。咱家很好奇,他一個工程師,年俸不過百兩,這一千兩是哪兒來的?」
「還有,動力廠負責鍋爐密封技術的張巧手。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在京城最大的賭場『聚寶盆』,欠了八百兩的賭債,一夜之間就還清了。咱家也很好奇,這錢,又是誰替他還的?」
魏忠賢每說出一個名字,在場眾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人,都是他們一手提拔起來的技術骨幹,是各個領域的領軍人物!
「最讓咱家感興趣的,還是宋大人您的得意門生,格物院第一屆的狀元,負責繪製總裝圖紙的,趙康。」
魏忠賢的目光,幽幽地轉向宋應星。
「趙康?」宋應星如遭雷擊,滿臉的不可置信,「不可能!趙康出身貧寒,對皇上忠心耿耿,他怎麼可能……」
「是嗎?」魏忠賢輕笑一聲,從冊子裡抽出一張紙,推到宋應星面前。
那是一張匯票的拓印副本。
「一個月前,天津衛的一家洋行,給趙康在鄉下的老爹,匯了五千兩銀子。名目是……『孝敬』。」
五千兩!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筆錢,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幾輩子衣食無憂。
宋應星看著那張匯票,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趙康,是他最看好的學生,為人謙遜,技術精湛,他甚至一度想將趙康培養成自己的接班人。
卻沒想到……
「人呢?趙康人呢?」宋應星的聲音都在顫抖。
「跑了。」魏忠賢的語氣依舊平淡,彷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咱家帶人封鎖西山的前半個時辰,他藉口出恭,就再也沒回來。」
「不過,宋大人放心。」魏忠賢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咱家已經讓緹騎封鎖了九門,在各個要道都設下了關卡。他身上,還有東廠最新研製的『千里香』。」
「他跑不遠的。」
「另外,」魏忠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眾人,「皇爺讓咱家給各位帶句話。」
「找到內鬼,只是第一步。他要的,是內鬼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
「不管是紅毛夷,還是建奴,亦或是……朝中的某些大人。」
「皇爺說了,有一個算一個,他要讓這些人,全都後悔生到這個世上!」
說完,魏忠賢的身影便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辦公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宋應星才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天花板。
他感覺,自己親手建立起來的理想王國,被人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醜陋的裂口。
而這道裂口背後是無盡的深淵。
三天後。
東廠詔獄,最深處的水牢。
陰冷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與霉爛混合的惡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