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被連夜召進宮時，心裡還在打鼓。
自打他從宗教事務管理司卸任，被安排去翰林院編纂《大明百科全書》後，就一直處於半賦閒的狀態。
雖然官居翰林學士，聽著體面，但誰都知道，如今的大明，權力的核心在格物院、在皇家銀行、在西山大營，他這個舞文弄墨的，早就被邊緣化了。
「罪臣錢謙益，叩見皇上。」他跪在干清宮冰涼的地磚上，姿態放得極低。
「起來吧。」崇禎坐在御案後，手裡把玩著一支炭筆，「牧齋，朕交給你編的《百科全書》，進度如何了？」
錢謙益心中一緊，連忙回話：「回皇上，托皇上洪福，已將經史子集部分整理完畢，只是那農桑、格物、醫卜星象部分，臣等才疏學淺，實在……」
「行了，朕知道你們這幫讀書人，看不起那些東西。」崇禎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今天叫你來，不是問這個。朕要交給你一個新差事。」
錢謙益心中一動，連忙俯首：「請皇上示下，臣萬死不辭！」
崇禎將一張畫滿了各種奇怪符號和格子的紙，丟到了他的面前。
「朕要成立一個『大明皇家劇院』，你，來當這個總編修。」
錢謙益撿起那張紙，定睛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大明遠航》劇本大綱」幾個大字。
下面則是什麼「第一幕：寶船起航」、「第二幕：鏖戰西洋」、「第三幕：揚威異域」之類的詞句，旁邊還有些標註，寫著「場景：南京寶船廠，特效：百船競發，氣勢恢宏」、「人物：鄭和，中年，威嚴，目光深邃」。
劇本？特效？
錢謙益徹底看傻了。
他雖然是文壇魁首，寫過的詩詞文章車載斗量，可眼前這東西，他是一個字都看不懂。這哪是文章，分明就像是……蓋房子的圖紙？
「皇……皇上，這……這是何物？」錢謙益結結巴巴地問。
「劇本。」崇禎言簡意賅，「就是拿來給戲子們照著演的本子。朕不要你們那些咿咿呀呀的水磨腔，不要那些才子佳人的陳詞濫調。」
「朕要你，把鄭和七下西洋的故事，給朕寫出來！」
「要寫出我大明寶船的雄偉！要寫出我大明水師的無敵！要寫出萬國來朝的盛況！要讓所有看過這齣戲的百姓，都為自己是大明子民而驕傲，都為我大明開疆拓土而熱血沸騰！」
崇禎站起身，走到錢謙益面前，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魔力。
「牧齋，你不是一直自詡風骨，想要青史留名嗎？」
「朕現在就給你這個機會！」
「寫好了這部《大明遠航》，朕讓你入值內閣！朕讓你名垂青史，成為開創一代文體之先河的宗師！」
「寫不好……」崇禎的聲音陡然轉冷，「東廠的詔獄裡，還給你留著位置。」
胡蘿蔔加大棒。
還是那熟悉的配方，還是那熟悉的味道。
錢謙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這部叫《大明遠航》的怪東西，是他重返權力中樞的唯一跳板，也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臣……臣領旨！」錢謙益將那張「劇本大綱」死死攥在手裡，像是攥住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光有劇本還不夠。」崇禎又扔給他一沓圖紙，「這是朕畫的舞台設計圖。朕要你去找宋應星，讓他給你造出能噴火的巨龍，能移動的山巒，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大海！」
錢謙益接過圖紙，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頭暈目眩。
那些由齒輪、槓桿、滑輪組成的複雜機械結構，在他看來，比西天佛經還要難懂。
讓格物院尚書宋應星，來幫自己這個文人搭戲台子？
錢謙益感覺這個世界實在是太瘋狂了。
在皇帝的親自督辦下，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專案，就這麼轟轟烈烈地啟動了。
錢謙益調集了翰林院所有筆桿子，沒日沒夜地按照崇禎的「劇本格式」，填充著台詞和情節。
宋應星則抽調了格物院最頂尖的工匠，在西山腳下，秘密建造起了一座堪比皇宮大殿的巨型舞台，各種匪夷所思的舞台機械，被一一製造出來。
就連新成立的皇家音樂學院，都被勒令創作出氣勢磅礴、充滿感染力的「配樂」。
整個大明最頂級的文化、科技、藝術人才，都被擰成了一股繩，為一個共同的目標服務——拍出大明的第一部「商業大片」。
訊息傳出，朝野上下一片譁然。
那些剛剛因為「皇恩俸祿」而對皇帝交口稱讚的百姓，又開始犯嘀咕了。
「皇上這是咋了？不好好琢磨怎麼打紅毛夷，怎麼搞起唱戲來了？」
「是啊，聽說為了搭那個戲台子，花的銀子都夠造一艘大海船了！」
「玩物喪志啊！聖人說的果然沒錯，這奇技淫巧，終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東西！」
就連劉宗周等一些被新政裹挾著前進的老臣，也憂心忡忡地上了奏疏，委婉地勸諫皇帝不要沉迷於聲色犬馬，當以國事為重。
對此，崇禎一概留中不發。
他比誰都清楚，這部《大明遠航》，就是一場精神層面的「南洋海戰」。
打贏了，大明的民心、士氣，將凝聚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打輸了，「皇恩俸祿」帶來的那點好感，很快就會被「玩物喪志」的罵名所取代。
這，是一場只能贏、不能輸的豪賭。
一個月後，京城「新家園」一號社群中心，一座足以容納三千人的「皇家大劇院」拔地而起。
《大明日報》用整整三個版面，進行著鋪天蓋地的宣傳。
「劃時代巨獻！身臨其境感受寶船破浪！」
「耗資百萬，名家打造，帝王監製！帶你重回萬國來朝的巔峰時刻！」
「憑身份銅牌，可免費領取戲票一張！」
在強大的宣傳攻勢和免費的誘惑下，首映當天的三千張門票，被一搶而空。
開演那天，皇家大劇院門口人山人海，熱鬧程度甚至超過了當初皇家銀行開業。
然而，就在錢謙益志得意滿，準備迎接自己重返巔峰的光榮時刻時。
劇院後台，一個負責操控「八爪海怪」道具的年輕工匠，趁著無人注意，將一包黃色的粉末，灑進了後台的水缸里。
做完這一切，他迅速混入人群，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他並不知道，在他轉身離開的瞬間，角落陰影里，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默默地壓低了帽簷，轉身跟了上去。
好戲，即將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