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床上起來,朱英用冷水拍了拍臉,將心中因噩夢帶來的的那一絲心悸驅散。
簡單洗漱用餐過後,他換上了一身常服,沒有帶任何人,徑直走出了第一百戶所駐地。
雖說現在無法給黃家兄妹一個好的交代。
但他既然答應過問,就一定要給別人一個答覆。
按照昨日黃文遠留下的地址,朱英來到了城南一條略顯破舊的小巷子當中。
那裡,有著一家供他們暫時停留的小客棧。
客棧門臉窄小,透著寒酸,進出的多是些行腳的商販或拮据的旅客。
朱英向靠在櫃檯上無所事事的掌柜打聽一番。
很快便在一間位於後院角落的狹小房間裡,找到了黃家兄妹。
當朱英見到兩人之時。
黃文遠正坐在桌邊,就著微弱的光線翻閱一本舊書,眉頭緊鎖。
黃冰蘭則坐在床沿,低著頭,原本那雙明亮的眼睛此刻卻顯得無神。
手中不停擺弄著一條手帕,不知在想些什麼。
朱英上前,敲了敲房門。
聽到敲門聲,兩人警惕地抬頭。
見是朱英,黃冰蘭的臉上頓時綻開驚喜,連忙起身開門。
「大人!您......您真的來了!」
黃文遠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立刻站了起來。
黃冰蘭也側身將朱英讓進屋內,怯生生地望過來,眼中交織著期盼與不安。
房間原本就十分狹小,朱英走進來更顯侷促。
他擺擺手,示意兄妹二人不必多禮。
「今日前來,是想將一些情況告知二位。」
朱英的語氣並沒有太大波動,但他臉上的凝重卻讓黃文遠臉上的喜色稍稍褪去。
黃冰蘭也摒住了呼吸,緊緊地看著朱英,生怕他的口中說出什麼讓人絕望的話。
朱英深吸一口氣,目光在兄妹二人緊張的臉上緩緩掃過。
他的心中暗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在胸口蔓延。
沉默了許久,還是黃文遠率先反應過來。
他看著朱英還在站著,急忙將房內唯一一張完好的凳子搬到了朱英面前,並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大人請坐。」
擦完之後,黃文遠的臉上帶著一種不甘的諂媚。
朱英沒有客氣,坐下後,目光落在了剛剛黃文遠在閱讀的書上。
那是本《大明律》。
「文遠兄還在研讀律法?」
朱英問道,語氣儘量平和。
黃文遠聞言,苦笑一聲,走上前輕摸著書冊,苦澀說道:
「家父蒙冤,晚生無能,只能從這字裡行間尋找一線希望。可是......」
他搖了搖頭,聲音里的失落溢於言表:
「律法條文寫得再清楚,抵不過人家一手遮天。」
朱英有些無奈,黃文遠所說確實是當前的現象。
而且,他接下來的話,可能會打碎這兄妹二人最後的一絲期盼。
但正因如此,他才必須說清楚。
給他們虛假的希望,那才是對他們最大的殘忍。
「你們父親的事情,我已經知會了上峰。」
朱英斟酌著字句,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話能夠委婉一些:
「但此事,遠比你們想像的複雜許多,所以......」
一開始,黃冰蘭的眼睛倏地亮起,像夜空中明亮的月亮。
可朱英的下一句話,卻讓月色再度被烏雲遮蔽。
黃文遠苦笑一聲,他早就猜到了結果。
這幾日在京城奔走,碰了無數軟釘子。
那些官員一聽「孔家」二字便避之不及的態度,已經讓他明白自家面對的是一座怎樣的大山。
看著他們這般模樣,朱英心中那點猶豫頓時便被壓了下去。
事實就是事實,再委婉的謊言也是謊言。
那還不如直接大方點,將所有事情直白地說出來。
「曲阜孔家,不止是山東大族那麼簡單。
他們是聖人後裔,天下讀書人心中的聖地,朝廷也要禮讓三分。
想要調查他們,需要確鑿的鐵證,更需要......完美的時機。」
關於蔣瓛所說的皇爺震怒這些內情,朱英不可能跟他們講。
否則除了讓他們變得更加狂熱以外別無用處,最終還會傷害到朱英自己。
黃冰蘭聽完,沒有像哥哥黃文遠那般沉默。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雖然很輕,但卻帶著堅毅:
「大人,我們知道孔家勢大。可我父親為官清正,一生不曾做過虧心事,難道就因為得罪了孔家,就要蒙受這不白之冤嗎?天理何在?」
說到最後四個字,她的聲音已然發顫,眼眶已經紅了,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天理?公道自在人心。」
朱英輕笑一聲,對於外柔內剛的黃冰蘭心中也帶上佩服。
「我今日來,不只是告訴你們這些。」
黃家兄妹二人聞言,同時抬頭看向他。
「我奉上峰之命,不日將前往山東公幹。」
朱英沒有透露具體任務,這屬於錦衣衛機密。
「雖是另有要案,但既然到了山東,我會想辦法查探孔家之事。」
黃文遠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顫抖地說道:
「大人,您......」
「別抱太大期望。」
朱英趕忙打斷他的話,語氣嚴肅起來。
他不想給兩人太多的幻想空間,接著說道:
「我只能說,有機會的話,我會留意。
但此事涉及太深,我不能給你們任何承諾。
查得到證據是幸事,查不到......
你們也要有心理準備。」
這話說得冷酷,卻是大實話。
朱英看著黃文遠臉上覆雜的神情。
那裡面有感激,有希望,也有深藏的不安和恐懼。
也許他大概在想,這位錦衣衛大人是不是在敷衍我們?
是不是只是說些漂亮話?
這種猜疑,朱英能理解,換作是他,恐怕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最終,是黃冰蘭先開了口。
她站起身,鄭重地朝著朱英鄭重地施了一禮,說道:
父親常說,這世上總還有心存公道之人。
今日見到大人,方知父親所言不虛。」
她說得誠懇,眼中淚光閃爍,卻帶著一種柔韌的堅強。
這可憐的姑娘比她哥哥更早接受了現實的殘酷,卻也保留了心底那點不滅的信念。
朱英嘆了一聲,說道:
「你們可以先回山東,待我忙完,我會去找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