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沉吟片刻。
常茂突然相邀,絕不只是為了華雲飛。
白日裡他那震驚的眼神,分明是透過自己看到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若說朱英完全沒有任何猜想那是假的,他的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但卻不敢深想下去。
「既然國公爺相邀,自然是要去的。」
朱英定了定神,換成一副灑脫的笑臉說道:
「你隨我過去,先見見那位管家。」
「是。」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會客室。
推門而入,朱英就看到一個中年男子正端坐在客座上。
他已經等了許久,就連手中的茶盞都已經空了,但卻仍保持著端正的坐姿,顯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家僕。
見到朱英進來,那管家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躬身行禮道:
「小的常福,見過百戶大人。我奉我家國公爺之命,特來相請。」
朱英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眼。
此人雖然態度謙卑,但眼神清明,舉止有度,顯然是國公府中得力的心腹。
「常管家不必多禮。」
朱英在主位坐下,示意對方也坐下說話。
「國公爺相邀,本官本不該推辭。只是不知,國公爺召見,所為何事?」
常福重新坐下,他已經收到常茂的指示,心知這位爺他惹不起,便維持著諂媚笑容,說道:
「回國公爺的話,白日裡府上惡僕華雲飛衝撞了大人,國公爺心中過意不去,特想請大人過府,當面致歉。」
「僅此而已?」
朱英挑了挑眉,表示不信。
常福怔了怔,自家老爺確實只說了這個,隨即便點了點頭。
「國公爺太客氣了。」
他端起趙無彥剛剛端上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笑道:
「既是國公爺相請,下官豈有不去之理?不知約在何時?」
常福見朱英應允,臉上的笑容更盛,連忙道:
「若大人方便,此刻便可隨小的前去。國公爺已在府中等候。」
「此刻?」
朱英略微想了一想,隨即點頭說道:
「也好,常管家在此稍等一會,容我換身衣服。」
「大人請便。」
客套兩句,朱英便起身回到自己房中,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常服。
朱英對著鏡中的自己,那張尚顯青澀卻已稜角分明的臉。
他來到這個世界,接收了原身的記憶,卻只有八歲之後的零碎片段。
孤兒,乞丐,流浪......這是原身的關鍵詞。
可一個普通的孤兒,怎會讓錦衣衛指揮使如此看重?怎會讓鄭國公那般失態?
收拾停當,朱英走出房門,對候在外面的趙無彥低聲囑咐道:
「我去鄭國公府一趟,你留在所里,留意李良貴和杜若清的動向。若有異樣,速報蔣大人。」
原本他是想今日好好處理李杜二人的事情,但其他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卑職明白!」
趙無彥鄭重應下,只是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大人,此去......且要小心。」
朱英拍了拍他的肩,沒再多言,轉身走向會客室。
常福見他出來,連忙躬身引路。
兩人走出駐地,門外已有一輛青幔馬車等候。
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見到朱英,只是點了點頭,便掀開車簾。
「大人請!」
常福側身示意。
朱英也不矯情,大馬金刀的登上馬車。
常福緊跟其後跟上,坐在了他的對面。
馬車緩緩啟動,慢慢往鄭國公府方向駛去。
......
天黑得很快。
約莫一刻鐘後,馬車在一處氣派的府邸側門停下。
朱英掀簾看去,只見門楣上懸掛著「鄭國公府」的匾額。
匾額書法筆力遒勁,在兩個大燈籠的映照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大人,請走這邊。」
常福率先下車,引著朱英從側門而入。
國公府內,此刻雖已入夜,卻仍有許多家僕在迴廊中安靜穿行。
見到常福引著陌生人,皆低下頭避讓,顯示著勛貴家中的規矩森嚴。
朱英一路默然觀察,心中也不由得暗嘆。
什麼叫做勛貴?這才是真正的公侯府邸,與尋常富貴人家截然不同。
常福將他引至一處水榭。
水榭建在府中人工湖上,四面環水,僅有一條九曲廊橋相連。
常茂正負手而立於榭邊欄杆處,望著夜色中的湖面。
此刻的他換上了一身黑色的常服。
在朱英看來,他的身上少了昨夜的威勢,多了幾分溫情。
一旁的石桌上,還有一個年紀比起常茂大了許多的男子。
朱英只是看了一眼,便可確定他一定是某個將軍。
那種在戰場上廝殺所養成的氣勢偽裝不了。
能在鄭國公府如此自然且威勢十足的大將軍,當前整個大明朝屈指可數。
而此人,明顯跟常茂關係匪淺,大機率就是前不久受封為涼國公的藍玉。
「國公爺,朱百戶到了。」
常福在榭外稟報了一聲。
常茂轉過身,目光落在朱英臉上,那一瞬間,眼中仍有複雜的情緒掠過,卻被他迅速壓下。
「朱百戶,請進。」
他的聲音平緩,抬手指了指亭內示意朱英進來。
朱英走入水榭,看了常茂跟藍玉一眼,依禮拱手:
「下官朱英,見過兩位國公爺!」
朱英的話一下便讓藍玉抬起頭看了過去,臉上的震驚神色一閃而過。
他哈哈大笑起來,聲如洪鐘:
「好眼力!老夫可沒穿國公朝服,你這小子,如何認得的?」
朱英輕笑一聲,便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
在來的這一路上,他的心中各種猜想不斷。
可當真正與他們見面後,不知為何,心中的排斥少了許多,有種莫名的親近。
說完,朱英又補上了一句:
「涼國公威名赫赫,下官雖初入錦衣衛,卻也早有耳聞。
國公身上這種沙場磨礪出的氣勢,尋常勛貴身上是見不到的。」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承認了藍玉的地位,又沒有過分諂媚。
常茂在一旁聽著,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抑制的追憶。
當初那熊孩子將自己惹怒,也是這麼一套套的把自己哄得團團轉的。
藍玉倒是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朱英,那種審視的力度讓朱英感到有些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