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緩緩睜開眼睛,搖椅的吱呀聲停了。
他沒有起身,只是將目光從門外陰沉的天空,移到了面前這個精瘦的漢子身上。
「馮執事,幸會,幸會!」
他的聲音平淡當中帶著慵懶,讓人聽不出喜怒。
馮坤的眼睛眯了眯,這個年輕人的鎮定,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揮了揮手,示意邢宇正和另一個手下退到門外。
倉庫里,只剩下他和朱英三人。
「陸兄弟,邢宇正那小子腦子不好使,說話沖,你別往心裡去。」
馮坤臉上堆起笑容,自己找了個木箱坐下,姿態放得很隨意。
「昨日的事我先代他給你抱個歉。不過,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這批貨,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英笑了,從搖椅上站起身,走到馮坤面前的箱子坐下,身子往前稍傾。
「馮執事,我說了,這是孔家資助我,用來重建杭州分支的。」
他幾乎是一字一字說出來的,眼神中的冷意盡顯。
「重建杭州分支?」
朱英的態度讓馮坤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我怎麼聽說,杭州那邊,已經......一個人都沒剩下?」
「是。那又如何?」
朱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湧起無盡殺意。
「呵,那僅憑你個人如何將杭州分支給重建了?」
馮坤有些不屑,看來這朱英也不過是個異想天開的泛泛之輩。
難不成真想靠著這批軍械就讓他們山東這邊傻傻的出人出力?
朱英聞言,臉上的怒意瞬間消散,露出一張極其陽光的笑臉,伸手搭在馮坤的肩膀上說道:
「我這不就是來您這邊借人來了?」
「呵呵,陸兄弟,你說笑了」
馮坤一把推開了朱英的手,眼中露出嘲諷的神色。
「這批軍械,就算給你又如何?我們分支,多這些不多,少這些嘛......也不少!」
說著,馮坤站起身來,便要告辭。
「嘿嘿,馮老兄,你別急啊!」
朱英也沒有做出任何阻攔的動作,反而坐回搖椅上,緩緩說道:
「你說我要是將這批貨遞交給官府會怎麼樣?」
正抬起腳往外走馮坤頓時一怔,收回腳後,轉身盯著朱英。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我不好過,那大家都別好過!」
朱英在搖椅上搖晃著,一臉的癲狂,面對馮坤的目光也絲毫不懼,自顧自說道:
「還有,想對我動手你也可以試試!」
倉庫里死一般寂靜。
馮坤的身子僵住了。
那搖椅還在不緊不慢地晃著。
「吱呀」聲響個不停。
每晃動一下,都像是踩在了馮坤此時緊繃的神經上。
「你在威脅我?」
良久,馮坤的臉色耷了下來,緩緩問道。
朱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馮兄弟,你這話說的!這怎麼能叫威脅呢?這叫合作共贏,我贏不了,那就大家一起輸嘛。」
他晃著腿,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好像在討論今天天氣如何。
瘋子。
這是馮坤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詞。
在他心中,朱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敢加入他們白蓮教,能成為一個分支的高層之人,哪個不是瘋子。
他有見過身負明暗的亡命徒,也見過不怕死的頭鐵硬漢。
但像眼前這個年輕人這樣,拿自己的命和所有人的命當籌碼。
並且笑嘻嘻擺上賭桌的瘋子,他還是第一次見。
「官府拿到這批貨,第一個查的就是你。一個杭州白蓮教支的餘孽,私藏軍械,你覺得你能活?」
馮坤的聲音十分壓抑,不停打量著朱英,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破綻。
「我當然活不了。」
朱英十分坦然,用著最平淡的語氣說著最狠的話。
「不過,我早就該死了,杭州城破那天,我就該死了。
現在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賺的,我爛命一條,可馮執事你不一樣。」
他停下搖椅,身體坐直,雙手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帶著笑意地盯著馮坤。
「而且,萬一跟孔家也給拉下來了,那山東可就要大亂嘍!」
馮坤聞言一怔。
孔家!
他竟然想把孔家也拖下水!
邢宇正只跟他說了這批貨絕對是孔家那邊資助的,不知為何在陸逸飛手上。
但他沒敢想,這個陸逸飛竟然把這當成了同歸於盡的底牌。
這已經不是威脅了。
這是陽謀。
一個光腳的,拿捏住了一群穿鞋的。
「你到底想怎麼樣?」
馮坤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凝重。
他重新走回木箱前,但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朱英。
他想用氣勢壓倒這個年輕人。
可朱英只是抬了抬頭,嘴角的弧度依舊。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借人。」
「借人?」
馮坤發出了一聲冷笑,目光灼灼地盯著朱英。
「借人去送死?就憑你一個人,想重建杭州分支,無異於痴人說夢!」
「誰說我只有一個人?」
朱英反問。
這句話讓馮坤愣了一下。
朱英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牌,扔了過去。
馮坤下意識的接住。
只見那玉牌上面刻著一個「朱」字。
從用制上看,這絕對是皇家的用品。
皇家,「朱」字......
馮坤有些不敢往下想下去。
這東西,是臨走之前,常茂托人送來的太子朱標的玉佩。
山東這邊的情況,常家那邊也有一些耳聞。
身為戰場出身的世家,他們對這些危險感知特別敏感。
在常茂所獲得的訊息當中,孔家絕對是跟某位皇親有聯絡。
如果朱英遇到涉及皇親的危險,只要將這個玉佩拿出來,在關鍵時刻能夠保他一命。
但常茂估計也不會想到,朱英會將這個玉佩用在此刻。
沉默了一會,馮坤凝重地望著朱英,問道:
「這是什麼?」
「某位王爺的信物!他也對我們有興趣!」
朱英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但馮坤的心卻沉了下去。
難不成......還有某位王爺在支援眼前的年輕人?
他摩挲著那塊玉牌,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個有皇親背景,並且孔家好似也跟他有聯絡的代理人。
一個手握著致命籌碼的瘋子。
這兩重身份疊加在一起,讓眼前的朱英變得無比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