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曲阜。
孔府祭天大典,鐘鼓齊鳴,香菸繚繞。
天下雲集於此計程車子,數以千計,將大成殿前的廣場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一個個神情肅穆,眼中帶著朝聖般的虔誠。
孔家在他們心中,便是他們這些讀書人的聖地。
而衍聖公孔希學,便是聖人在世間的代言人。
此刻,這位代言人正身著繁複的祭祀華服,率領著孔氏核心族人,一絲不苟地完成著祭拜先聖的每一個流程。
整個曲阜城,都沉浸在這種莊嚴的氛圍里。
只是,這莊嚴背後,卻透露著一絲絲的詭異。
負責城防的衛所官兵,早已被孔家以「協助維持典禮秩序」的名義調往城外。
如今守衛著各個要害位置的,全是孔家豢養多年的私兵。
......
應邀觀禮的山東布政使以及按察使,還有各路地方豪紳,此刻都坐在觀禮台的前排,滿臉堆笑。
但他們渾然不知,自己在孔希學的眼中,早已是瓮中之鱉。
冗長的祭文終於誦畢。
按照慣例,孔希學該當率眾退下,大典至此禮成。
但他沒有離開禮台,反而緩緩轉身,看向台階下人擠人堆在一起的天下士子。
隨後,他臉上那份莊嚴肅穆,慢慢被狂熱與亢奮所取代。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孔希學從袖袍中緩緩抽出一卷明黃色的綢緞。
當所有人見到他手上的東西之時,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那是只有頒布聖旨才會用的顏色。
「天下士子,天下百姓!」
孔希學展開黃絹,音調高了起來,他的聲音也傳遍整個廣場。
「當今天子朱元璋,布衣出身,不識禮數,竊取神器,倒行逆施!」
「其罪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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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音未落,滿場皆被他這番言語所震驚。
所有人都懵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可是謀逆之言啊!
衍聖公……這是在做什麼?
「其一,大肆屠戮功臣,涼薄無恩!」
「其二,輕慢聖賢之道,以武亂政!」
「其三,橫徵暴斂,苛捐雜稅猛於虎!」
「其四……」
孔希學每念一條,台下士子的臉色就不由自主地蒼白一分。
驚愕,不解,恐懼。
不過有一些人,他們的臉上有著……一絲隱藏不住的興奮。
一些站在人群外圍的孔家死士,已經悄無聲息地拔出刀劍,封鎖了廣場所有的出入口。
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直到孔希學念完第十條罪狀,他將黃絹高高舉起,振臂高呼:
「如此無道昏君,天厭之!人棄之!」
「我孔希學,忝為聖人之後,不忍見禮樂崩壞,天下蒼生倒懸!」
「今日,在此祭告先聖,起兵討賊!清君側,復周禮,還天下一個朗朗干坤!」
廣場上陷入了寂靜,無一人膽敢在此刻發聲。
所有人都被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給震懾住了。
謀反!
衍聖公竟然要謀反!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轟然炸開。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青色儒衫的年輕士子,排開眾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對著台上的孔希學,先是依禮躬身一揖,隨即朗聲道:
「衍聖公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孔希學也眯起眼睛,看著這個膽敢出頭的年輕人。
「首先,當今皇上登基以來,開科取士,重用儒臣,何曾輕慢聖賢?」
年輕士子態度上不卑不亢,聲音清朗。
「其次,皇上體恤民力,數次減免天下錢糧,又何來橫徵暴斂一說?」
「至於功臣……」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
「胡惟庸、李善長之流,意圖謀逆,證據確鑿,天下皆知!皇上殺之,乃是為國除害!衍聖公將此也列為罪狀,莫非是想與那些叛臣賊子為伍?」
話音剛落,人群中立刻有幾名士子站出來附和。
「說得對!衍聖公,你這是大逆不道!」
「我等讀聖賢書,所學所為,皆是忠君報國!你此舉,是陷我等於不忠不義!」
「孔家受國朝隆恩,世襲罔替,如今卻勾結外敵,意圖顛覆社稷!你對得起孔聖子嗎!」
這幾人的話,如同一把把尖刀,直接戳中了孔希學的肺管子。
他本以為自己登高一呼,天下士子必然景從。
可他萬萬沒想到,最先站出來反對他的,竟然就是這群他最看重的讀書人。
他試圖引經據典,用聖人之言來辯駁。
「君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讎!朱元璋暴虐不仁,我等替天行道,有何不可!」
那年輕士子立刻反駁:
「《論語》有云: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衍聖公如今之舉,私慾薰心,何談一個『義』字?」
「你……」
孔希學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又想引用《孟子》,講民貴君輕。
結果立刻有另一個老儒生站出來,將他後面想說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幾個回合下來,孔希學非但沒能說服眾人,反而在理論上被這些讀書人給噴得體無完膚,顏面盡失。
他惱羞成怒,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隨即,他的目光陰狠下來。
既然吵不過這些人,那就動手!
「來人!」
孔希學猛地一拍身前的祭案,發出「砰」一聲巨響。
「將這幾個巧言令色,蠱惑人心的狂徒,給我就地拿下!」
早已蓄勢待發的孔家兵丁,如狼似虎地一擁而上。
那幾名出言反駁計程車子,根本來不及反應,瞬間就被按倒在地,五花大綁。
為首的那個年輕士子更是被打得頭破血流,卻依舊昂著頭,對著孔希學怒目而視,口中大罵道: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堵住他的嘴!」
孔希學氣急敗壞地吼道。
兵丁立刻用破布塞住了年輕士子的嘴。
一場神聖的祭典,徹底淪為一場暴力的鬧劇。
廣場上,剩下的數千士子噤若寒蟬,再也無人敢出聲。
他們看著台上狀若瘋狂的孔希學,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失望。
這就是他們敬仰的聖人之後?
孔希學看著台下死寂的人群,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冷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環視著一張張驚恐的臉,眼中滿是權力的迷醉。
「吉時已到!」
「準備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