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破敗道觀
徐真陽抱著酒葫蘆,靠在神案下,睡得鼾聲如雷。
道觀早就荒了,正殿裡的三清像缺胳膊少腿,蛛網橫結。供桌上積著厚厚一層灰,只有他躺的那一小塊地方,被他用袖子抹得還算乾淨。
他看起來五十來歲,實際年近八旬。臉上皺紋深如刀刻,頭髮鬍子亂糟糟糾成一團,身上那件道袍洗得發白,袖口破了幾個洞,用麻線粗略縫著,針腳粗陋。
葫蘆里的酒是劣質的燒刀子,烈,嗆喉,但他喝得很滿足。
喝了半輩子酒,逃了半輩子命,他早就習慣了。
六十年前,他也是意氣風發的修道種子,師門玄真觀在終南山一帶頗有名氣。那時他道號清微,精擅符籙陣法,是師兄弟里最有天賦的一個。
然後,天塌了。
那場大地震,史書里只記了寥寥幾筆。
可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地震。地脈深處有什麼東西醒了,陰濁之氣噴涌如泉,妖穢橫行。
師門傾巢而出,聯手欽天監,布下大陣,試圖封鎮穢源。
那一戰,打了七天七夜。
最後陣成了,穢源被暫時封住。
可玄真觀上下七十三口,包括他師父、師叔、師兄師弟,全死了。
只有他,因為年紀最小,被師父強行留在陣外護法,僥倖活了下來。
但也只是僥倖。
他道基受損,修為十不存一,記憶也碎成片段。
這六十年,他東躲西藏,像個孤魂野鬼,靠著殘存的半點本事,替人看看風水、驅驅小邪,換口酒喝。
渾渾噩噩,苟延殘喘。
他知道渾天儀的存在,那是歷代欽天監守護的鎮國重器,能在穢氣潮汐爆發時,召喚命格特殊之人,入小渾天誅穢,積攢清氣,平衡陰陽。
他也曾是其中一員。
但他逃了。
在上一輪周期結束時,他本該與其他誅穢者一樣,將積攢的清氣注入渾天儀核心,加固封印。
可他怕了,怕死,怕魂飛魄散,怕像師父師兄那樣,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所以他用了師門秘傳的龜息假死之法,騙過渾天儀,詐死脫身。
這一逃,就是六十年。
六十年裡,他無數次在夢中驚醒,看見師父渾身是血地對他喊:「清微!守住陣眼!」
可他守不住。
他只想活著,哪怕像條狗一樣活著。
徐真陽又灌了一口酒,辣得他齜牙咧嘴。
忽然,他胸口一陣劇痛。
像是有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狠狠一捏。
他悶哼一聲,酒葫蘆脫手,滾落在地。
他蜷縮起來,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大口喘氣。
是老毛病了。
道基受損的後遺症,每逢陰雨天,或地氣動盪時,就會發作。
但這一次,痛得格外厲害。
他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意識開始模糊。
要死了嗎?
也好。
這苟且偷生的六十年,他早就活夠了。只是……師父,師兄……我對不住你們……
徐真陽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了光。
不是燭火,不是星光,而是一片浩瀚、深邃、彷佛包容了整個宇宙的星光。
星光流轉,凝成一座巨大的青銅渾天儀,緩緩旋轉。
渾天儀中央,有六道微弱的魂火,正從四面八方,被牽引而來。
其中一道,離他最近。
徐真陽愣住了。
然後,他明白了。
六十年一輪迴,新的穢氣潮汐到了。
渾天儀再次啟動,召喚新的誅穢者。
而他這個本該在上個周期死去的殘魂,因為曾經與渾天儀的聯絡,也被一併捕捉了。
逃了一輩子,終究沒逃掉。
徐真陽咧開嘴,想笑,卻咳出一口黑血。
也好。
這次,不逃了。
他放鬆身體,任由那股牽引之力,將他的魂魄從殘破軀殼中拉出,投向那片浩瀚星光。
六道殘魂,跨越時空,匯聚於一處
陳爍看見黑暗盡頭有光。
王硯之感到自己輕飄飄飛起。
慧明覺得身子被溫暖包裹。
柳玉娘聽見遙遠的風聲。
張破虜右臂灼痕灼熱如烙鐵。
徐真陽閉上眼,不再掙扎。
他們同時看見了。
北斗七星,在天穹之上,驟然亮如白晝。
七顆星辰,勾連成勺,勺柄指向北方。星光如瀑,傾瀉而下,照徹幽冥。
接著,星河流轉,時空扭曲。
六縷殘魂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穿過黑暗,穿過雲霧,穿過層層疊疊、無法理解的維度,最終落入一片浩瀚無垠的虛空。
虛空中央,一座巨大的青銅渾天儀,正緩緩自轉。
儀體分三層,外層刻二十八宿星圖,中層布日月五星軌道,內層嵌北斗七星。
每一顆星辰都在發光,明滅不定,彷佛在呼吸。
渾天儀周圍,漂浮著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塵埃,如流螢,緩緩流動。
陳爍發現自己有了身體。
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具由微光凝成的虛影,手腳俱全,五官清晰,甚至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他環顧四周,看見另外五道身影,也正茫然站立。
一個瘦削書生,一個枯槁僧人,一個昳麗女子,一個少年兵卒,還有一個……邋遢老道。
六人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驚疑。
就在這時,渾天儀中央,那顆代表紫微帝星的光點,驟然爆發出璀璨光芒。
光芒中,一個宏大、古老、分不清男女、彷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聲音,緩緩響起:
【地氣噴薄,妖穢橫行。】
【爾等命犯殺劫,魂帶肅殺,合為誅穢之刃。】
【「入此小渾天,誅邪穢,積清陽。】
【清氣滿一石,可了塵緣,或證道途。】
【十日為限。】
【敗者,】
聲音頓了頓,吐出四個冰冷字眼:
【魂飛魄散。】
話音落,渾天儀外層星圖流轉,投下一道光幕。
光幕上,浮現六行文字,每行文字後,跟著一個數字:
【陳爍:零斗】
【王硯之:零斗】
【慧明:零斗】
【柳玉娘:零斗】
【張破虜:零斗】
數字下方,是一行不斷跳動的字元:
【子正將至,初試開啟。目標:順天府紙紮巷。誅滅紙魅。時限:一個時辰。】
與此同時,六人腳下,星光鋪成一道旋轉的漩渦。
漩渦深處,隱約可見一條陰森小巷,巷中紙錢紛飛,白幡飄蕩。
陳爍握了握拳,雖然他此刻沒有實質的拳頭,但那種握的感覺很清晰。
他看向另外五人,目光最後落在那個老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