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長嘆一聲:「不是詛咒,是契約。」
他指著腳下的火海:「六百年前,大唐盛世,咱們張家先祖,是個修道之人。那時雖是盛世,但妖魔橫行,中原大地深處,有一股至陰至濁的邪氣,人稱大穢。它每隔百年就會爆發一次,每次爆發,必生靈塗炭。」
「先祖聯合當時的能人異士,布下大陣,將大穢鎮封於地脈深處。但鎮封需要代價,需要一脈純陽血脈,世代以身為牢,守在大穢的泄口之上。」
老者抬起右臂,灼痕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咱們張家,就是那一脈。」
張破虜如遭雷擊。
「所以……我們不是被詛咒……是在鎮封邪物?」
「對。」祖父接話,他是個面容愁苦的中年人,「但鎮封是有極限的。大穢的力量會不斷侵蝕守封者的血脈,一代比一代嚴重。到了你曾祖父那一代,已經出現反噬,灼痕會自發灼痛,靠近泄口時會預警,但也會加速消耗生命。」
父親走上前,他是個憨厚的漢子,拍了拍張破虜的肩膀:「孩子,爹知道你怕。爹也怕。天啟五年,礦洞塌方那次,爹其實有預感,手臂疼了三天三夜。但爹還是下礦了,因為爹知道,如果我不去,泄口可能會提前爆發,會死更多人。」
二叔和堂兄也圍上來。
他們都是年輕人,死時不過二十出頭。
「破虜,咱們張家的命,從簽契約那天起,就不屬於自己了。」堂兄苦笑,「我曾恨過,憑什麼我們要代代送死?但後來想通了,總得有人站出來,不是張家,就是李家、王家。既然輪到我們,那就認。」
張破虜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父親總在夜裡摸著他的頭嘆氣,為什么娘總在背後偷偷哭,為什麼族裡男丁從不慶祝生日,因為每一歲,都可能是最後一歲。
「那……我現在死了,是不是契約就斷了?」他顫聲問。
曾祖父搖頭:「斷了,大穢就會爆發。所以渾天儀選中了你,因為你血脈特殊,死了,魂魄還在契約里。它要你繼續履行約定,直到找到徹底解決的辦法。」
「徹底解決?」張破虜茫然,「怎麼解決?」
「兩個法子。」祖父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找到當年契約的完整內容,找到解除之法。但這太難,六百年了,典籍早就散佚。」
「第二呢?」
「第二,」父親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你以身合道,徹底融入大穢,用你的血脈和魂魄,為它開一條路。」
「什麼意思?」
「大穢是至陰濁氣,但它也是天地迴圈的一部分,堵不如疏。」父親解釋,「若能以大穢為根基,重新疏導地脈,讓它緩慢釋放,而不是積累到極限後爆發,那它就不再是災禍,而是……地氣迴圈的一環。」
張破虜聽懂了:「所以我要做的,不是繼續鎮封,而是……變成疏導的通道?」
「對。」堂兄點頭,「但這很危險。你會死,魂飛魄散那種死。而且不一定成功,失敗的話,大穢會提前爆發,死的人更多。」
火海翻騰,焦黑的人影發出無聲的哀嚎。
張破虜看著這些死去的親人,又看看自己手臂上的灼痕。
許久,他問:「如果我答應,你們能解脫嗎?」
曾祖父笑了,笑容悲涼:「我們都死了,無所謂解脫不解脫。但如果你成功,以後張家的孩子,就不用再揹負這個宿命了。他們可以正常娶妻生子,正常活到老死,就像普通人一樣。」
這句話,擊中了張破虜內心最深處。
他想起了小時候,隔壁王家孩子過生日,全家熱熱鬧鬧,而他只能躲在屋裡,因為娘說「咱們家人不過生日」。
他想起了堂兄死前,拉著他的手說「真想看看三十歲的太陽是什麼樣」。
他想起了爹下礦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決絕,還有羨慕。
羨慕那些能正常活著的人。
張破虜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我干。」
三個字,斬釘截鐵。
曾祖父愣住了,隨即老淚縱橫。
祖父、父親、二叔、堂兄,全都圍上來,用力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有咱張家的種!」
「別怕,黃泉路上,咱們等你,不過最好別那麼早來!」
親人們的虛影開始消散,火海也逐漸平息。
心魔界域崩塌。
張破虜站在原地,右臂的灼痕不再滾燙,反而傳來一陣溫熱的、如血脈搏動般的觸感。
他忽然覺得,這灼痕不再是個詛咒的標誌。
而是一枚勳章。
陳爍四人趕到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破虜!」王硯之跑過來,「你沒事吧?」
張破虜回頭,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沒事。我……知道我是誰了。」
陳爍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那就好。」
五人聚齊,只剩下徐真陽。
他的位置最遠,灰霧也最濃。
等他們趕到時,看到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座崩裂的山。
山體中間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黑氣如瀑布般從中噴涌而出,直衝雲霄。
天空中烏雲密布,電閃雷鳴,一道道紫色雷霆劈落,卻劈不散那濃郁的黑氣。
山腳下,布著一個巨大的陣法。
陣旗招展,符籙飛舞,數十名道士各據方位,手掐法訣,口誦真言,竭力維持陣法,試圖封堵裂口。
徐真陽,不,是年輕時的徐真陽,道號清微,站在陣眼處。
他那時不過二十出頭,面容俊朗,眼神銳利,身穿月白道袍,手持桃木劍,劍尖指天,引動九天雷霆。
「師父!撐不住了!」一個年輕道士吐血倒地,陣旗折斷。
「撐不住也得撐!」一個白髮老道厲喝,「清微!引地脈龍氣!加固封印!」
年輕的徐真陽咬牙,劍訣一變,腳下大地震動,一股淡金色的地氣被強行抽取,灌入陣法。
裂口噴涌的黑氣稍緩。
但下一刻,更狂暴的黑氣反撲!
「噗!」老道首當其衝,噴出一口黑血,渾身道袍炸裂,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那是被濁氣侵蝕的痕跡。
「師父!」徐真陽目眥欲裂。
「別分心!」老道嘶吼,「繼續!今日就算玄真觀全滅於此,也要封住這穢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