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天儀上星圖的緩慢旋轉,提醒著他們休整的時光在一點點減少。
陳爍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調息。
腦海中,紙紮巷的搏殺、心魔幻境中的掙扎,如走馬燈般回放。每一次出刀的角度,每一次閃避的時機,都在心中反覆推敲。
那本《基礎刀法精要》帶來的不止是技巧,更是一種對刀的全新理解,刀不只是殺人的兇器,更是手臂的延伸,是意志的具現。
他虛握右手,魂體狀態下雖無實質的刀,但那股源於錦衣衛生涯的官煞之氣卻在掌心流轉,隱隱凝成一道暗淡的刀影。
「煞氣附刃……」陳爍心中默念能力成長階梯的描述,「看來再經歷幾戰,應該就能穩定達到初境了。」
不遠處,王硯之正趴在地上,用手指在虛空中勾畫符文。
他面前攤著那本《常見符籙圖解》,已經翻到了中間一頁。這一頁記載的是一種名為「淨塵符」的符籙,專克污穢瘴氣,正是應對瘟村疫鬼的針對性手段。
「心神合一,引氣入筆……」王硯之口中念念有詞,指尖凝聚著一縷極淡的清光,在空中勾勒出複雜的紋路。
畫到第三筆時,清光忽然一顫,險些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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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失敗了。」王硯之懊惱地抓了抓頭髮。這已經是他第十三次嘗試,每次都在第三筆或第四筆時失敗。
畫符需要心神高度集中,更需要一口純正的「氣」,要麼是天地清氣,要麼是自身修出的浩然之氣。
他一個書生,哪來的浩然之氣?
「王施主,不妨換個思路。」
慧明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他身邊盤膝坐下。
「慧明師父。」王硯之連忙起身行禮。
慧明擺手示意他坐下,溫和道:「貧僧觀你畫符,總是刻意追求形似,卻忽略了神合。符籙之道,形為表,神為里。你心中想著我要畫成,便已落了下乘。」
「那該如何?」王硯之虛心求教。
「想想你為何要畫符。」慧明道,「是為了自保?為了誅邪?還是……為了心中那一點對正道的堅持?」
王硯之愣住了。
為何要畫符?
最初是為了保命。
在紙紮巷,他差點被紙魅嚇破膽,兌換這本符籙書,是想多一份活命的依仗。
可現在……
他想起心魔幻境中,那些跪地哭求的村民,那些因他一句話而消散的怨魂。
「我……」王硯之深吸一口氣,「我想幫人。這世道太亂,妖穢橫行,百姓苦不堪言。我讀了一肚子聖賢書,卻連身邊人都救不了。現在有機會,哪怕只是畫幾道符,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話語出口,心中那股鬱結之氣忽然一松。
慧明笑了:「這便是了。畫符時,不必想我要畫成,只需想此符當護蒼生。筆隨意走,神與符合。」
王硯之若有所思,再次抬起手指。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去記符文的筆畫順序,而是閉上眼睛,想像著那些需要幫助的面孔,在幻境中哀哭的老嫗,在現實中可能正受疫病折磨的村民……
指尖清光自然流淌。
一勾,一撇,一捺。
當最後一筆落下時,一道完整的「淨塵符」虛影在空中凝成,散發出柔和而堅定的清光!
「成了!」王硯之驚喜地睜開眼睛。
慧明含笑點頭:「恭喜王施主,已得符道三昧。」
另一邊,柳玉娘正在熟悉袖箭的機括。
這副袖箭是銅製,精巧玲瓏,藏在左小臂的衣袖下,機括用一根細線連線在手指上,只需輕輕一勾,箭矢便會激射而出。
她兌換時附贈了三支箭,此刻手中正把玩著一支,箭頭淬過某種藥物,在星空下泛著幽藍的光。
「玉娘姑娘。」
張破虜走了過來,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小張兄弟,有事?」柳玉娘收起袖箭,看向他。
張破虜指了指她的袖箭:「這個……能教教我嗎?我在京營學過火銃,但這種暗器,沒見過。」
柳玉娘打量著他,少年眼神清澈,帶著一種對陌生事物的好奇和渴望。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個體弱多病的妹妹,若是妹妹健康長大,也該是這個年紀了。
心中一軟,她點頭:「行,我教你。」
她拆下袖箭,將機括結構一一指給他看:「這裡是扳機,用這根線連著手指。這裡是箭槽,一次只能裝一支箭,射完後要手動裝填。箭頭我檢查過,應該淬了毒,對妖穢可能有效果……」
張破虜聽得認真,不時提問。
兩人一個教一個學,氣氛倒是融洽。
徐真陽靠著渾天儀底座,抱著酒葫蘆,眯眼看著這一幕,嘴角扯了扯。
「年輕真好啊……」他灌了口酒,咂咂嘴,「可惜,這葫蘆里永遠是虛的,喝不出真味。」
話雖這麼說,他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六十年前,玄真觀師兄弟們在一起研習道法、演練陣法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那時的他,也和這些年輕人一樣,滿懷熱血,以為憑手中劍、胸中道,就能蕩平天下妖穢。
然後……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師父……」徐真陽低聲呢喃,「您說這一代誅穢者,比我們那時更強。希望您是對的。」
六個時辰,在或緊張或平和的準備中,悄然流逝。
渾天儀中央的紫微星再次大亮。
宏大的聲音響徹虛空:
【時辰已至。】
【第三試:瘟村。】
【地點:順天府西三十里,趙家莊。】
【時限:六個時辰。】
【目標:查明疫源,誅滅疫鬼。】
【特別提示:該村已被官府封鎖,活人勿入。村中殘留村民皆已病重或異化,務必小心。】
【傳送開始。】
話音落,星光漩渦再現。
這一次,漩渦中映出的景象是一片死寂的村莊。天色灰濛,房屋歪斜,村道上雜草叢生,空氣中飄浮著肉眼可見的灰色霧氣。
「走。」陳爍率先踏入。
眾人緊隨。
眩暈感過後,腳踏實地。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混合了腐臭、藥渣、還有某種甜膩腥氣的味道,鑽進鼻子裡,讓人胃裡翻騰。
陳爍立刻屏住呼吸,環視四周。
他們站在村口。
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歪在路旁,樹幹上纏著褪色的布條,布條上寫著歪歪扭扭的字「瘟疫重地,生人勿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