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管事左右看看，壓低聲音：「王爺近來夜夜噩夢，夢見府中有鬼物作祟。請了和尚道士，都不頂用。後來得一高人指點，說需尋六位命格特殊之人，方可鎮住邪祟。王爺便命小人留意，正巧聽聞諸位遊歷至此，故特來相請。」
命格特殊？
陳爍心中冷笑。
恐怕不是巧合，是渾天儀的安排。
或者說，是周雲生或者欽天監的安排？
說話間，已到一處偏廳。
廳中燈火通明，一個身著親王常服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正是寧王朱宸濠。他約莫四十許年紀，面容儒雅，但眉宇間帶著一絲陰鬱，眼袋深重，顯然許久沒睡好。
廳中還有幾人，有僧有道，有江湖術士，看來都是寧王請來的高人。
「王爺，陳公子一行到了。」趙管事稟報。
寧王抬眼看來，目光在六人身上掃過，尤其在陳爍的繡春刀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恢復笑容：「諸位高人遠道而來，辛苦了。請坐。」
六人落座。
寧王簡單寒暄幾句，便切入正題：「不瞞諸位，本王近來為夢魘所困，每每閉眼，便見無數鬼物在府中遊蕩，吸食生人精氣。請了諸位大師作法，卻收效甚微。聽聞諸位身懷異術，特請來相助。若能解本王之憂，必有重謝。」
陳爍拱手：「不知王爺夢中所見鬼物，是何模樣？」
寧王沉吟：「形貌各異，有的青面獠牙，有的無面無目，但都有一個共同特徵，胸口都有一個血紅的蓮字。」
白蓮教！
眾人心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而且，」寧王繼續道，「這些鬼物似乎只在王府西側的觀星樓附近活動。本王曾命人封鎖觀星樓，但每到子時，樓中便會傳來女子哭聲，悽厲異常。守夜的侍衛，有三人莫名瘋癲，口中胡言亂語，說什麼白蓮降世，彌勒重生。」
線索越來越清晰了。
白蓮教在寧王府布局，觀星樓就是關鍵。
「王爺可否允我等前往觀星樓檢視？」陳爍問。
寧王點頭：「自無不可。趙管事，你帶諸位高人前去，一應所需，盡力滿足。」
「是。」
離開偏廳，趙管事領著六人向西而行。
路上，王硯之低聲道：「陳兄，你覺得寧王是真的被夢魘所困，還是……和白蓮教本就是一夥的？」
「難說。」陳爍道，「看他神色，不似作偽。但堂堂親王，被白蓮教滲透到這種程度，要麼是真不知情，要麼……就是所圖甚大。」
慧明合十：「觀星樓中怨氣深重，貧僧已有所感。那裡死過很多人，而且死狀極慘。」
徐真陽灌了口酒，他不知從哪弄來個小酒壺，嘿嘿笑道：「管他王爺是黑是白，咱們的任務是探查。找到證據，毀了地脈節點，完事走人。」
說話間，已到觀星樓。
這是一座七層高塔，飛簷斗拱，氣勢不凡。但此刻，整座樓被一層淡淡的黑氣籠罩，在夜色中顯得陰森詭異。
樓門緊閉，貼著封條，但封條已經破爛。
趙管事停下腳步，臉色發白：「諸位高人，就是這裡了。小人……小人就不進去了，在外面等候。」
說完，他匆匆退到遠處。
陳爍上前，推開樓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撲面而來。
樓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照亮地面上厚厚的灰塵。
灰塵上，有許多雜亂的腳印，有新有舊。
「有人來過，而且不止一批。」柳玉娘蹲下檢視，「看鞋印，有官靴，有布鞋，還有……赤足的腳印。」
赤足？
陳爍心中一凜，握緊刀柄。
眾人點燃火摺子，這是趙管事準備的，火光搖曳，照亮了樓內景象。
一層空蕩蕩，只有幾件破爛的家俱。
但牆壁上，卻畫滿了詭異的壁畫。
壁畫的內容，是無數百姓跪拜一朵巨大的白蓮，白蓮上端坐著一個模糊的人影，人影腦後有著一輪光暈，如神佛降臨。
「白蓮教教義圖。」徐真陽嗤笑，「畫工粗糙，但蠱惑人心足矣。」
王硯之則注意到壁畫角落的一行小字：「真空家鄉，無生老母。辰年辰月辰日，白蓮重生，改天換地。」
「辰年辰月辰日……」陳爍心中計算，「今年就是丙辰年，下個月就是辰月……難道白蓮教要在下個月起事？」
「上二樓看看。」張破虜道。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咯吱作響，彷佛隨時會斷裂。
二樓堆滿了雜物，多是天文儀器：渾儀、簡儀、圭表、漏刻……但都已鏽蝕損壞。
「觀星樓，本該是觀測天象之用。」慧明嘆息，「如今卻淪為邪教巢穴。」
三樓，四樓，五樓……
越往上，血腥味越濃。
到第六層時，眾人看到了觸目驚心的景象。
地板中央，畫著一個巨大的血色陣法，陣法由無數扭曲的符文構成，正中擺放著一個青銅香爐，爐中插著三支已經燃盡的香。
陣法周圍，散落著七具乾屍。
乾屍呈跪姿，圍成圓圈，雙手被反綁，頭顱低垂，胸口都有一個血洞，心臟被掏空了。
「七星獻祭陣。」徐真陽臉色難看，「以七人之心，七人之魂，滋養地脈節點，催生穢源。看這乾癟程度，至少死了三個月了。」
「他們是王府的人？」柳玉娘不忍看。
「看衣著，像是侍衛和丫鬟。」陳爍檢查乾屍的衣物，「寧王說他只是夢魘，看來是撒謊了。府中失蹤七人，他不可能不知情。」
「也許他知道，但不敢聲張。」王硯之道，「或者……這些人就是他獻祭的？」
眾人沉默。
無論哪種可能，寧王都脫不了干係。
「上第七層。」陳爍道。
第七層，是觀星樓的頂層。
這裡空無一物，只有地板正中，有一個向下的洞口。
洞口黑黢黢的，有階梯延伸向下。
「原來觀星樓底下還有密室。」張破虜道。
陳爍率先走下階梯。
階梯不長，約莫二十級，盡頭是一個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供奉著一尊神像。
神像三頭六臂，面目猙獰，六隻手中分別握著劍、戟、鞭、印、瓶、蓮。
雖然造型怪異，但依稀能看出彌勒佛的影子，被扭曲篡改後的彌勒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