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誅穢司指揮僉事，正四品官職本不足以立於此地。但今日，他是奉特旨上殿，接受封賞。
「陳愛卿。」朱由校開口，聲音雖輕卻清晰，「此番護駕平亂，誅除妖邪，功莫大焉。朕擢升你為誅穢司指揮同知，正三品，賜飛魚服，准佩繡春刀入宮。另賞黃金千兩，絹帛百匹。」
階下一片寂靜。
正三品，已是高階武官。更重要的是，誅穢司本是錦衣衛下屬機構，指揮同知這個職位，意味著陳爍在錦衣衛體系內，地位僅次於指揮使駱養性。再加上「准佩繡春刀入宮」的特權，這已是莫大的信任與恩寵。
但陳爍沒有立刻謝恩。
他單膝跪地，沉聲道：「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但臣斗膽，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殿中譁然。
皇帝賞賜，竟敢推辭？這陳爍是瘋了不成？
朱由校眉頭微皺：「為何？」
陳爍抬頭，目光坦蕩：「誅穢司初立，根基未穩。臣資歷淺薄，驟升高位，恐難服眾。且昨夜宮變，雖暫平，但九蓮教餘孽未盡，朝中潛伏者未清。臣以為，當務之急非封賞個人，而是徹查內奸，整肅朝綱。」
他頓了頓：「臣請陛下下旨，徹查昨夜參與宮變之官員、內侍。凡有嫌疑者，一律停職待查。同時，加強宮禁防衛，特別是信王府與坤寧宮。」
話音落，殿中更靜。
這番話，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徹查宮變參與者？昨夜參與混戰的，除了東廠餘黨和九蓮教徒，還有不少是被裹挾或不明真相的侍衛、太監。若真要徹查，牽連者何止數百？更重要的是，陳爍這是公開要求清查朝中蓮官，那些隱藏在百官之中的九蓮教內應。
這等於向整個官僚體系宣戰。
首輔顧秉謙出列，躬身道：「陛下，陳僉事所言雖有道理，但徹查牽連甚廣，恐引朝局動盪。眼下遼東不穩，後金虎視眈眈，當以穩定為要。」
兵部尚書王永光也附和：「顧閣老所言極是。且陳僉事以武官身份干預朝政，恐開不良先例。」
幾位御史更是言辭激烈，直指陳爍「擅權干政」、「居功自傲」。
陳爍跪在殿中，面不改色。
他知道會是這樣。誅穢司的崛起，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清流文官，本就視錦衣衛為鷹犬，如今又多出一個更特殊的誅穢司，自然更加忌憚。而朝中潛伏的蓮官，更會藉機攻訐，阻撓清查。
但這一步，必須走。
九蓮教能在宮中製造如此規模的叛亂，必有高層內應。若不徹底清除，下次宮變，恐怕就沒這麼幸運了。
就在文官們群起攻之時，一個蒼老卻鏗鏘的聲音響起。
「老臣以為，陳僉事所言在理。」
眾人看去，說話的竟是英國公張惟賢。
這位世襲罔替的國公，已年近七旬，在朝中德高望重。他平日極少發言，但一開口，分量極重。
張惟賢緩步出列，鬚髮皆白，但腰杆挺直：「昨夜之亂，若非陳僉事先在信王府救下王妃母子，後在宮中力挽狂瀾，大明江山已危矣。九蓮妖教，禍亂宮闈，圖謀社稷，此乃國之大患。若不徹查肅清，今日之亂，必會重演。」
他環視眾臣，目光如炬：「至於牽連甚廣？老臣倒要問問，是朝局穩定重要，還是江山社稷重要？是某些人的烏紗帽重要，還是大明的千秋基業重要？」
殿中無人敢應。
英國公是開國功臣之後，世代忠良，他的話，代表了大明勛貴的態度。文官們可以攻訐錦衣衛，卻不敢輕易得罪這位老國公。
朱由校見狀，心中已有決斷。
「英國公所言甚是。」他緩緩道，「傳朕旨意：一、成立清蓮案專查司，由錦衣衛、東廠（暫由駱養性兼管）、誅穢司共同負責，徹查九蓮教餘孽及朝中內應。二、擢升陳爍為誅穢司指揮同知，主理清蓮案。三、即日起，加強宮禁防衛，未有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擅調兵馬。」
聖旨一下，大局已定。
退朝後，陳爍剛出殿門，就被幾位官員圍住。
為首的是戶部右侍郎李春芳，他笑容可掬：「陳同知年輕有為，日後還望多多關照。」
陳爍拱手還禮，心中卻明鏡似的。這些人，要麼是想拉攏他這新晉權貴，要麼……本身就是蓮官，前來試探。
他應付幾句，脫身而去。
宮門外，駱養性已在等候。
「陳同知，恭喜高升。」駱養性笑道，但眼中並無多少喜色。
「指揮使大人。」陳爍行禮，「清蓮案一事，還需大人主持大局。」
駱養性擺手：「陛下既命你主理，便是信任你的能力。錦衣衛上下，全力配合。只是……」
他壓低聲音：「朝中水太深。昨夜參與宮變的，有幾個是六部郎官，甚至有一位是都察院的御史。這些人背後，恐怕還有更大的魚。你查案時，務必小心，切莫打草驚蛇。」
陳爍點頭：「卑職明白。」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駱養性忽然道：「陳爍，你覺得……渾天儀究竟是何物？」
陳爍腳步一頓。
駱養性看向他：「昨夜渾天儀虛影再現，救眾人於危難。這本是好事。但事後欽天監檢查，發現渾天儀本體並無異動。也就是說，那道虛影，並非周監正或欽天監操控，而是……自主顯化。」
自主顯化？
陳爍心中一震。這意味著渾天儀有自我意識？或者，是某種預設的機制，在特定條件下觸發？
「指揮使大人對此有何看法？」
駱養性沉吟：「本官不知。但有一種感覺，渾天儀的存在，似乎不只是為了誅滅妖穢。它像是一個觀察者，或者說……一個棋手。而我們，包括九蓮教，都是棋盤上的棋子。」
這番話，與蓮生所言竟有幾分相似。
陳爍沉默片刻，道：「無論如何，誅穢滅蓮，守護蒼生，是誅穢司的職責。渾天儀是敵是友，待查明真相再說。」
駱養性點頭：「你有此心，本官便放心了。去吧，清蓮案千頭萬緒，有你忙的。」
陳爍告辭，回到誅穢司。
衙署內，眾人已得知他升官的訊息，紛紛道賀。但陳爍無暇客套，立刻召集核心人員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