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中的幻象層出不窮,且越來越逼真。有時是至親慘死,有時是畢生遺憾,有時是內心最深處的欲望誘惑。
陳爍看到了當年木料案中被他誤殺的袍澤,看到了在七絕滅世陣中死去的無辜百姓,甚至看到了未來。
大明傾覆,山河破碎,而他無能為力。
每一幕都如鈍刀割心。
但他緊握刀柄,心中默念守護之誓,將雜念強行壓下。守護煞氣在體內流轉,與清心符的白光呼應,形成一層淡淡的金色護罩,將大部分幻象隔絕在外。
終於,他們接近了中央石柱。
柱身上的蓮花雕刻栩栩如生,花瓣層層疊疊,但在瑩石幽光下,那蓮花卻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美感。
陳爍正要尋找破陣的關鍵,異變陡生。
石柱根部,泥土忽然翻湧。
一具具身披破爛鎧甲的屍骸從地下爬出,眼窩中跳躍著幽綠的鬼火,手持生鏽的刀劍,無聲地包圍過來。
「守陣屍傀。」蓮生迅速判斷,「迷魂陣的最後一道防線。這些屍骸生前應是修建地宮的工匠或守衛,被陣法煉化,永世守護此處。」
屍傀的數量足有數十具,動作僵硬但力大無窮,且不懼疼痛。
更麻煩的是,它們似乎不受迷霧幻象影響,能精準地鎖定闖入者的位置。
「我來開路!」沈孤鴻長劍一振,劍光如匹練斬出,將最前方的三具屍傀攔腰斬斷。
但斷裂的屍傀竟又迅速重組,繼續撲來。
「攻擊頭部!」陳爍刀罡橫掃,繡春刀泛起金色煞氣,一刀劈開一具屍傀的頭顱。頭顱炸裂,鬼火熄滅,那屍骸終於癱倒在地,不再動彈。
找到了弱點,三人背靠背結成三角陣型,陳爍和沈孤鴻主攻,蓮生以淬毒匕首輔助,專刺屍傀眼眶。
戰鬥激烈而混亂。
屍骸的腐臭味、刀劍碰撞的火星、鬼火熄滅時的嘶鳴,交織成一曲死亡樂章。
陳爍刀法凌厲,每一刀都精準斬首;沈孤鴻劍走輕靈,劍光過處,屍傀關節斷裂;蓮生雖無力硬拼,但身法巧妙,總能找到空隙給予致命一擊。
然而屍傀實在太多,且源源不斷從地下爬出。
三人且戰且進,艱難地向石柱靠近。
就在距離石柱只剩三丈時,蓮生忽然悶哼一聲。
一具屍傀的骨爪劃破了他的手臂,傷口不深,但瞬間變得烏黑,且迅速向周圍蔓延。
「爪上有屍毒!」蓮生咬牙,迅速點穴封住血脈,但整條手臂已開始麻木。
陳爍見狀,刀勢更猛,金色刀罡如旋風般席捲,暫時清空前方屍傀。
「上去!」他一把托住蓮生,將他推向石柱。
沈孤鴻則全力斷後,劍光如幕,擋住追來的屍傀。
蓮生踉蹌撲到石柱前,強忍劇痛,仔細檢視柱身上的蓮花雕刻。
九瓣蓮花,每一瓣的紋路都略有不同。
他回想母親當年傳授的九蓮秘典,其中有一段關於「九蓮破障」的記載。
「以血為引,順紋而行,九瓣歸一,陣眼自現……」
他咬破指尖,將鮮血塗抹在蓮花中心的花蕊處。
血液滲入石紋,整根石柱忽然微微震動。
柱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幽藍光芒,那朵蓮花雕刻竟開始緩緩旋轉。
隨著蓮花旋轉,周圍的迷霧如潮水般退去,屍傀們也紛紛僵立,然後嘩啦散成一堆枯骨。
九柱迷魂陣,破了。
石柱後方,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洞口,有向下的階梯延伸。
「快走!」陳爍扶住蓮生,三人迅速鑽進洞口。
身後,石柱上的光芒漸漸暗淡,迷霧重新匯聚,屍骸再次沉入地下,彷佛一切都未發生。
階梯比入口處更加陡峭濕滑。
蓮生手臂上的屍毒雖被暫時壓制,但臉色已有些發青。
「地宮第二層煉心路中,或許有解毒之物。」蓮生喘息道,「據母親當年留下的記載,煉心路考驗的不只是心志,還有取捨。路上會遇到各種誘惑和選擇,其中可能就有能解百毒的淨心蓮。」
「淨心蓮?」
「一種只生長在極陰之地的靈草,形如蓮花,通體潔白,有淨化穢氣、化解百毒之效。」蓮生解釋,「但極為罕見,且常有守護異獸。」
說話間,階梯到了盡頭。
第二層的景象,與第一層截然不同。
沒有迷霧,沒有屍骸,只有一條筆直向前的青石路。
路寬約一丈,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隱約能聽到下方傳來潺潺水聲,以及……某種沉重的、拖拽鐵鏈的聲音。
而青石路本身,每隔十步,路面上就浮現出一幅幅光影交織的畫面。
第一幅畫面: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被放在木盆里,順江漂流。岸邊,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跪地痛哭。畫面旁浮現一行字。舍親情,可活命。
第二幅畫面:一個書生寒窗苦讀,終於金榜題名,但赴任途中得知母親病重。若回頭,母或可救,但前程盡毀;若前行,母必死,但可光宗耀祖。畫面旁浮現。舍孝道,可得志。
第三幅畫面:一個將軍站在城頭,城外敵軍圍困,城內糧草將盡。若開城投降,百姓可免屠戮,但己身揹負罵名;若死守到底,城破後全城皆亡,但青史留名。畫面旁浮現。舍仁義,可全節。
……
一幅幅畫面,皆是人生中最艱難的選擇。
每一幅都直指人心,拷問著觀者的價值觀。
而路的前方,隱沒在黑暗裡,不知還有多少這樣的考驗。
「煉心路……」沈孤鴻凝視著那些畫面,「果然名不虛傳。這些選擇,無論選哪邊,都會留下終生遺憾。」
「所以叫煉心。」蓮生道,「據說不必每幅畫都做出選擇,但至少要透過三關,才能走到盡頭。而且,每個人的考驗可能不同,看到的畫面會對映出自己內心最糾結的抉擇。」
陳爍看向第一幅畫,那嬰兒和婦人的影像忽然變得清晰,嬰兒的啼哭聲、婦人的悲泣聲,無比真實地傳入耳中。
他心中一緊,彷佛那嬰兒就是他自己,那婦人就是他那早已模糊了面容的母親。
但他很快穩住心神,搖頭道:「皆是幻象,不必理會。我們直接闖過去。」
他率先踏上前路。
然而腳步剛落在第一幅畫的範圍,周遭景象驟然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