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爍接過東西,重重點頭:「放心,我不會硬拼。此去主要是探虛實,若有不對,立刻撤退。」
話雖如此,四人都明白,守山人既然敢明著下戰書,就不可能讓他們輕易走脫。
戌時三刻,陳爍獨自出城。
他沒有走岱廟那條常規進山路,而是按白素心地圖上標註的一條秘徑。
從城北亂石坡進山。這條路人跡罕至,幾乎算不上路,全是陡峭的岩壁和茂密的荊棘,但對陳爍這等身手來說,反而更隱蔽。
夜裡的泰山,與白晝判若兩樣。
山林深處傳來各種古怪的聲響:夜梟的啼哭、山風的嗚咽、還有某種似獸非獸的低沉喘息,在黑暗中格外瘮人。
更詭異的是,陳爍能清晰地感覺到,整座山都籠罩在一股龐大而晦澀的威壓之下。
那是泰山龍脈自發形成的地勢,也是守山人經營多年布下的重重禁制。每走一步,身上的壓力就重一分。
走了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黑松林。
林中霧氣瀰漫,能見度不足三丈。
霧氣是灰白色的,帶著刺鼻的硫磺味,顯然是某種陣法形成的迷障。
陳爍取出守山令,令牌在霧中散發出淡淡的黃光,照亮了前方三尺的地面。
而霧氣在黃光照耀下,竟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蜿蜒小徑。
「果然,這令牌是通行憑證。」陳爍心中稍定,握緊令牌,沿著小徑深入。
松林極深,走了足足一刻鐘還沒到盡頭。
而越往裡走,霧氣越濃,硫磺味也越重。
更讓人不安的是,霧氣中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影子。
有時是人形,跪在地上叩拜;有時是獸形,仰天長嘯;有時則是完全無法形容的扭曲形態,在霧中翻滾掙扎。
「山魅……」陳爍想起白素心的警告。
這些影子沒有實質,也感應不到生命氣息,但散發出的怨念和陰冷卻真實不虛。
它們似乎對守山令的黃光有所忌憚,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跟著,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陳爍的背影。
又走了一段,前方忽然傳來潺潺水聲。
霧氣稍散,露出一條山洞。洞水呈暗紅色,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如同流動的血液。洞上架著一座簡陋的木橋,橋頭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行血字:
「血河洗罪,非誠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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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胎渡此,需舍一魂。」
陳爍停在橋前。
他能感覺到,這洞水絕非普通溪流。水中蘊含著濃烈的煞氣和怨念,顯然是某種獻祭儀式殘留的產物。而木橋看似普通,但橋板的縫隙間隱約可見森森白骨。
「考驗麼……」陳爍冷笑。
守山人這是要看他有沒有資格上山。
他沒有貿然上橋,而是蹲下身,仔細檢視洞水和橋體。洞水雖然陰邪,但其中隱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地脈靈氣流動。泰山龍脈的支流之一,被污染了,但本源尚存。而木橋的白骨,從骨骼形態看,至少是上百年前的遺骸,且死前遭受過極大痛苦,怨念凝聚不散。
「舍一魂……」陳爍沉吟片刻,忽然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滴入洞水中。
血珠入水,瞬間化開。
不是被稀釋,而是被某種力量吞噬了。
與此同時,陳爍感到眉心一涼,彷佛有什麼無形的東西被抽走了一絲。不是魂魄,而是……一縷微不可察的煞氣。
洞水忽然沸騰起來,暗紅色的水面翻滾,露出一條由白骨鋪成的小路,從水底一直延伸到對岸。而木橋則吱呀一聲,從中斷裂,墜入洞中。
「原來如此。」陳爍明白了。
這「血河」考驗的不是犧牲,而是「誠意」。需要獻出的不是魂魄,而是自身最本源的氣息。對陳爍來說,就是守護煞氣。守山人透過這種方式,來確認他的身份和實力。
他踏上白骨小路。
腳踩在白骨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每一腳都彷佛踩在無數亡魂的脊樑上。洞水中的怨念如潮水般湧來,試圖侵蝕他的心神,但腕上佛珠適時亮起金光,將怨念隔絕在外。
渡過血河,霧氣徹底散去。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山谷,谷中寸草不生,只有滿地黑褐色的碎石。而在山谷中央,矗立著一座九層石塔,塔身斑駁,布滿苔蘚和裂紋,顯然年代久遠。塔頂掛著一盞青銅古燈,燈焰是幽綠色的,在夜風中搖曳,將整座塔映得鬼氣森森。
更詭異的是,塔周圍的地面上,插滿了密密麻麻的墓碑。
墓碑大小不一,材質各異,有的已經風化得看不清字跡,有的則還很新。陳爍走近一看,最近的一塊墓碑上刻著:
「塵虛之墓。丙寅年冬月,犯山禁,誅。」
正是白天截殺他們的那個黃沙觀棄徒。
而旁邊另一塊墓碑上刻著:「玄冥子之仆,癸丑年秋,窺秘,誅。」
時間更早,是幾十年前。
守山人不僅殺了這些人,還立碑為記,如同展示戰利品。
這是赤裸裸的威懾。
陳爍沒有停留,繼續向山谷深處走去。
越往裡,墓碑越少,但塔的威壓越重。到後來,每走一步都彷佛在泥沼中跋涉,周身的空氣粘稠得幾乎凝固。懷中的三枚星核震動得越來越劇烈,彷佛隨時要破體而出。
而那座九層石塔,此刻看來已不是石塔,更像是一座……墳墓。
終於,在距離石塔還有百丈時,陳爍停了下來。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走不動了。
前方的空間彷佛被無形的牆壁封鎖,任他如何催動煞氣,都無法再前進分毫。與此同時,塔頂那盞青銅古燈,燈焰忽然暴漲,化作一張巨大的人臉,俯視著陳爍。
人臉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概輪廓。高額、深目、長須,如傳說中的山神。
「陳爍。」人臉開口,聲音不是從塔頂傳來,而是直接在陳爍腦海中響起,蒼老、低沉,彷佛來自地底深處,「你終於來了。」
「守山人?」陳爍仰頭,毫無懼色。
「正是。」人臉緩緩道,「你能渡過血河,走到這裡,證明你有資格見我。但還不夠。要登玉皇頂,需過三關。血河是第一關,你過了。現在是第二關。」
話音剛落,地面震動。
那些墓碑忽然齊齊裂開,從墓穴中爬出一具具屍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