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籠罩了青禾嶺。
烽燧頂上的那點火光在夜風中微微搖曳。
陳桉站在烽燧下,看著那點火光,又看了看嶺營里那些忙著卸車計程車兵,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仔細數了數。
李二柱、石虎、張鐵牛、趙大彪……再加上烽燧頂上輪值的兩個,一共也就二十三個人。
「他娘的!還有的人呢?」他問。
張鐵牛正抱著一捆長矛往庫房裡送,聞言回過頭來:「啥?」
「我說還有的人呢?不是有三十四個人,現在怎麼只有二十三個了??」
鐵牛愣了一下,把長矛放下,小聲糾正道:「隊率大人,不是二十三個人……加上您,剛好二十四個人。」
「其他人呢?」
「早上,您給他們分完了肉後,他們就跑了。」
張鐵牛隨後嘆了口氣:「上個月的糧餉到現在還沒發下來,兄弟們一天就兩頓稀的,熬不住。
有三個去投了巡防營,還有幾個實在受不了,跑回關內種地去了。」
跑了?
奶奶的!
居然有逃兵孬種!
陳桉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今天帶回來的東西。
精米、白面、臘肉、好酒,滿滿當當裝了兩大車。
巡防營一個守備,隨隨便便就能拿出這些東西來打點關係,而青禾嶺的守軍卻連飯都吃不飽。
「趙大彪。」他喊了一聲。
趙大彪正蹲在車邊,美滋滋地翻著那幾件從苟傑手下扒下來的衣服,聽見喊聲,趕緊站起來:「隊率大人,啥事?」
「今天咱們繳獲的馬呢?」
趙大彪愣了愣,往寨子角落裡指了指:「那兒拴著呢。」
陳桉看過去,那匹馬正低著頭啃槽里的乾草。
「殺了。」
「啊?」趙大彪張大了嘴,「殺……殺了?不是明早要送到周守備那裡去嗎?」
「殺了。」陳桉再次重複了一遍,「今天兄弟們辛苦了一天,又跟韃子打了一仗,晚上吃頓好的。」
趙大彪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擴大,最後咧到耳朵根子:「好嘞!我這就去!」
他招呼了幾個兄弟,提著刀往那匹馬走過去。
那馬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趙大彪也不含糊,一刀下去,那馬連叫都沒叫出聲,就倒在了地上。
「石虎!」他喊道,「去把咱們那口大鍋搬出來,燒水!」
「李二柱!你去庫房裡找找,看還有沒有鹽和調料!」
「張鐵牛!你帶幾個人,去寨子後面薅點野菜,有啥薅啥!」
一時間,整個寨子都熱鬧起來。
士兵們忙前忙後,搬柴、燒水,嶺營好不熱鬧。
馬皮被完整地剝下來,鞣製好了可以做靴子、做馬甲。
馬肉被切成大塊,骨頭剔出來,準備熬湯。
陳桉站在一旁看著,忽然想起什麼,對著石虎喃喃幾句。
「你帶上二十斤馬肉回太平村,把肉分給咱們村跟我出來當兵的那些人的家屬。」
隨後叮囑他回去注意安全。
講完,轉身往寨子後面的山坡上走去。
月光很亮,照得山坡上的茅草一片銀白。
他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終於在一處背陰的坡地上停了下來。
那裡長著一片野蔥,綠油油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蹲下身子,拔了半捆,又往前走了一段,居然發現了幾株野蒜。
這東西比野蔥更難得,香氣也足。
等他抱著一捆野蔥野蒜回到寨子裡的時候,那口大鍋已經架了起來,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幾個士兵正把切好的馬肉往鍋里放,趙大彪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柴。
「秀才哥。」
李二柱眼尖,一眼看見他懷裡的東西,「這是野蔥?野蒜?哎呀,這可是好東西!」
他把那捆野菜接過去,在水裡洗了洗,切成段,一股腦兒全倒進了鍋里。
一股濃郁的香氣立刻升騰起來,混著肉香,在夜風中飄散開來。
嶺營里計程車兵漸漸圍攏過來,都盯著那口大鍋,眼睛發亮。
「都站著幹什麼?」陳桉道,「去拿碗。」
眾人如夢初醒,一窩蜂地往伙房跑。
不一會兒,每人手裡都捧著一隻粗瓷碗。
趙大彪拿了一把大勺子,站在鍋邊,開始分肉。
「一人兩塊,湯管夠!排好隊,別擠!」
士兵們排成一溜,眼睛緊緊盯著勺子,生怕自己分到的肉比別人的小。
第一個分到肉的是張鐵牛,因為他傷得最重。
張鐵牛端著碗,蹲在一邊,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唔……」他瞪大了眼睛,「這肉……怎麼這麼香?」
「廢話!」趙大彪一邊分肉一邊道,「這可是韃子的馬!那韃子天天騎著它到處跑,肉能不結實?能不香?」
眾人鬨笑起來。
分完肉,又分湯。
每人碗裡都舀得滿滿的,乳白色的湯上飄著一層油花。
野蔥野蒜的香氣混在肉香里,光是聞一聞,就讓人口水直流。
陳桉也端了一碗,找了一塊石頭坐下。
這肉確實香。
儘管馬肉比牛肉更緊實,但燉得夠久,咬起來也不費勁。
野蔥去掉了腥氣,野蒜提了鮮,湯里雖然沒放什麼調料,卻有種天然的鮮香。
他吃著肉,喝著湯,抬頭看向北方。
「隊率大人。」
他回過頭,是王二,他們烽火台的弓弩手。
「您說韃子啥時候會來?」
陳桉沒有馬上回答,喝了一口湯,才道:
「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七八天。」
李二柱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咱們能守住嗎?」
陳桉轉過頭看著他。
「能,肯定能!」他說。
王二隨即笑了:「您說能,那就能。」
他又低頭喝湯,喝了兩口,忽然道:「隊率大人,您說這馬肉火鍋,要是讓苟傑那孫子看見了,會不會氣死?」
陳桉沒忍住,嘴角彎了彎。
趙大彪聽見這話,湊了過來:「氣死?他今天光著膀子站在風裡,那樣子才叫氣死!你們是沒看見,他那身肥肉,一抖一抖的……」
他繪聲繪色地講起今天下午的事。
講到苟傑和那幾個手下用茅草編成衣服往回走的時候,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笑聲更大了,在夜風中傳出很遠。
陳桉沒有笑,他注意到,青禾嶺烽火台之前的老兵貌似對苟傑和苟凌兩人很是不滿!
只是端著碗,安靜地聽著,偶爾喝一口湯。
等笑聲漸漸平息下來,他才開口。
「今天的事,苟傑不會就這麼算了。」
眾人安靜下來,都看著他。
「周延壽是巡防營的守備,手底下有五百多人。苟傑是他的人,今天吃了這麼大的虧,他肯定會找機會報復。」
「那咱們怎麼辦?」張鐵牛問。
陳桉把碗裡的最後一口湯喝完,站起來。
「練兵!打鐵還需自己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