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不敢耽擱,立刻將石頭抬進營帳。
陳桉站在帳外,手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一串從營門延伸到帳前的血滴,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裡頭的累。
「頭兒!」
狗蛋和趙大彪趕到了,兩人懷裡各抱著一個韃子首級,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狗蛋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紅的。
看見陳桉站在帳外,愣了一下:「頭,石頭呢?」
「在裡面。」陳桉說,「軍醫在救。」
狗蛋想進去看看,被陳桉一把拉住。
「別進去。」陳桉說,「你進去只會礙事。」
狗蛋不敢動了,站在帳外,盯著那扇布簾,眼淚又簌簌地往下掉。
趙大彪把兩個首級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巡防營計程車兵盯著地上的腦袋,全都面面相覷。
「頭……」他喘著粗氣說,「剛才那一箭……你是咋射的?那麼遠,那麼准,還正好射在膝蓋窩裡?」
陳桉沒說話,只是看著營帳里。
「快止血藥!」帳內傳來一聲喊,「止血藥!」
陳桉聽見,轉身大步往營中走去。
周守備正站在不遠處,捂著自己臉上的血印子,身邊圍著一群兵丁。
他看見陳桉走過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隨即又覺得丟臉,挺起胸膛,惡狠狠地瞪著陳桉。
「你…你想幹什麼?」
「止血藥。」陳桉說,「拿來。」
周守備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止血藥?你當你是誰?蕭將軍的令牌是讓你來管我們,不是讓你來拿藥的。這藥是營里的,得按規矩領!」
陳桉往前一步。
「三息。」陳桉說。
「你…你…你什麼意思?」
「一。」
周守備的臉漲紅了:「老子是朝廷命官!你敢動老子?」
「二。」
周守備嘴張了張,想說什麼狠話,但對上陳桉那雙眼睛,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去…去拿藥!」他沖身邊的兵丁吼道,「聾了?去啊!」
那兵丁連滾帶爬地跑了。
陳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很快,那兵丁抱著一包藥跑回來。
陳桉接過藥,轉身就走,從頭到尾沒再看周守備一眼。
周守備捂著臉,看著陳桉的背影,牙咬得咯咯響。
「守備大人。」苟傑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這小子太狂了,竟敢拿著雞毛當令箭。
您可是堂堂守備,他一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小卒子,敢打您的臉?」
周守備瞪了他一眼。
一位親兵站出來,低聲稟道:「小的琢磨著,蕭將軍的令,按理說應該走正規途徑,得有公文,得有人來交接。
這小子單槍匹馬就來了,拿著塊令牌就說是蕭將軍的令,誰知道是真是假?」
周守備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是說……」
「小的不敢說。」那親兵嘿嘿一笑,「小的只是覺得,守備大人您在這北麓巡防營待了三年,沒功勞也有苦勞,蕭將軍就算要換人,也得給個說法吧?就這麼隨隨便便扔塊令牌來,也太不把您當回事了。」
周守備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苟傑補充道:「再說了,那塊令牌……您看清楚沒有?蕭將軍的令牌,按理說應該是金的吧?我剛才遠遠瞅了一眼,怎麼瞧著像是銅的?」
周守備猛地轉頭看他。
「你看清了?」
「就是沒看清啊。」苟傑講:「所以小的才說,得仔細看看。」
周守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他慢慢說,「令牌嘛,得驗驗。」
石頭的情況總算是穩住了。
軍醫說那一刀再偏半寸,人就沒了。
現在雖然還昏迷著,但命保住了,能不能醒過來,就看他自己。
陳桉站在石頭的床邊,看著那張慘白的臉。
轉頭吩咐邊上的軍醫去給狗蛋和趙大彪包紮傷口。
「頭。」狗蛋在旁邊小聲說,「石頭哥會醒過來的,對吧?」
陳桉沒回答。
「會的。」趙大彪說,「我算過那小子命硬,肯定也能挺過來。」
狗蛋點點頭,但眼淚還是往下掉。
就在此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陳桉皺了皺眉,轉身走出去。
營門那邊,周守備帶著二三十號人,正往這邊來。
他臉上的傷勢已經簡單包紮了一下,看上去有些狼狽。
陳桉站在帳前,看著他們走近。
周守備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捂著臉上的傷,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陳大人,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請教。」
陳桉沒說話。
周守備也不生氣,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舉在手裡:
「這是你剛才扔給本官的令牌,說是蕭將軍的令。
本官仔細看了看,怎麼覺得這令牌有些不對呢?」
陳桉的眼神微微一動。
周守備註意到了,笑得更得意了:
「本官在軍中混了十幾年,蕭將軍的令牌見過不少。
蕭將軍的令牌,用的是上好的精金,邊角刻著虎紋,正面是『蕭』字,背面是『烈』字,可這塊令牌……」
他把令牌翻過來,讓身後的人都能看見。
「你們看看,這是金的嗎?明明是銅的!邊角有虎紋嗎?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
身後的兵丁們哄然議論起來。
陳桉的手慢慢攥緊。
周守備把令牌往地上一扔,冷笑道:
「陳桉!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偽造將軍令牌,假傳軍令!這可是殺頭的死罪!」
「對!」苟傑立刻跳出來,指著陳桉的鼻子罵,「我早就看這小子不對勁!什麼蕭將軍的令,分明是假的!」
「抓起來!」
「抓起來治罪!」
苟傑的手下叫嚷著,往前涌,欲報昨日之仇。
狗蛋從帳里衝出來,站在陳桉身邊,問:「頭,發生啥事了?」
趙大彪也站了出來,擋在陳桉面前,沖那些兵丁吼道:「想動我頭?先問問我手裡的刀!」
周守備冷笑一聲:「喲,還有幫手?行啊,一塊兒抓!敢反抗,格殺勿論!」
那些兵丁得了令,呼啦一下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