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門,陳桉一路催馬,直到青禾嶺下才放緩速度。
夕陽西斜,把山道兩旁的林子染成金紅色。
陳老爹坐在馬上,幾次想開口都欲言又止。
倒是美貞,一直緊緊抓著馬鞍,臉色蒼白得嚇人。
「桉哥……」她終於開口,聲音發顫,「那個縣太爺真死了?」
陳桉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縣城的方向已經看不清了,只有連綿的山巒擋在眼前。
「死了。」他說,「但不是咱們殺的。」
「那會是誰?」石虎湊上來,壓低聲音,「秀才哥,你前腳剛走,他後腳就死了,這也太巧了吧?」
「先回家。」他一夾馬腹,「今晚都警醒些。」
陳桉家的院子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一圈籬笆牆。
推開院門,陳母扶著美貞進了屋。
陳老爹站在院子裡,看著陳桉,嘴唇動了動:「桉兒,爹給你惹麻煩了。」
「爹,別說了。」陳桉扶他坐下,「先去燒點熱水,您身上有傷。」
陳老爹擺擺手:「皮外傷,不礙事。倒是你……闖進張府打了人,那姓吳的又死了,萬一官府查起來……」
「查不到咱們頭上。」陳桉說,「人不是咱們殺的。」
「可你前腳從縣衙出來,他後腳就死了!」陳老爹急了,「那些差役能放過你?」
陳桉沉默片刻:「爹,您放心,我有分寸。再說了,那些差役我分分鐘打發回去。」
他說著,轉身往外走。
「桉兒,你去哪兒?」
「去營里,今晚我不回來住。」
陳桉出了院門,石虎幾個還在外面等著。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青禾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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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你們先回營,告訴大彪,今晚加雙崗,所有人都不要喝酒。」
「秀才哥你呢?」
「我上山看看。」
「上山?」石虎一愣,「天都快黑了,上山幹啥?」
陳桉沒解釋,只是擺擺手,往青禾嶺上走去。
他總覺得有什麼事不對勁。
那個和尚。
吳縣令屍體上的匕首刻著佛印,這是他在縣衙門口聽差役們嚷嚷時聽見的。
當時他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那佛印的樣式……他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青禾嶺上有座廟,叫青禾寺,很小,只有一個老和尚帶著兩個小沙彌。
原主小時候去過幾次,後來讀書考功名,就再也沒上去過。
如果那匕首真是寺里的…
陳桉加快腳步。
山路崎嶇,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
太陽已經落到山後,光線暗下來,林子裡影影綽綽。
走到半山腰,陳桉忽然停住腳步。
前面的山道上,有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灰布僧衣,光著頭,正蹲在路邊,低著頭不知在看什麼。
身邊放著一個包袱,鼓鼓囊囊的。
陳桉放輕腳步,慢慢靠近。
離著還有十幾步,那人忽然抬起頭,轉過來。
是個中年和尚,濃眉大眼,滿臉橫肉,腮幫子上還有一道疤。
這長相怎麼看也不像吃齋念佛的,倒像殺豬的。
和尚看見陳桉,眼神一凝,手往包袱上摸去。
陳桉站住腳,抱拳道:「大師,借問一下,青禾寺是往這走嗎?」
和尚盯著他不說話。
陳桉又問了一遍。
和尚忽然站起來,沉聲道:「你不是本地人。」
陳桉一愣:「我就是這青禾嶺下的,平安村人。」
「平安村?」和尚冷笑一聲,「平安村的百姓,這個時辰早該回家做飯了,誰會上山?」
陳桉心裡一動。
這和尚不對勁。
「大師誤會了,我是巡防營的屯長,上山巡查。」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
「站住!」和尚喝道,手往包袱里一抽,抽出一把戒刀,寒光閃閃,「再往前一步,別怪貧僧不客氣!」
陳桉停住腳,看著那把刀。
刀身上,有血跡。
還沒幹透的血跡。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縣衙、吳縣令、匕首、佛印……
「吳縣令是你殺的。」陳桉平靜道。
和尚臉色一變,握緊戒刀:「你是官府的人?」
「不是。」陳桉說,「我是巡防營的屯長,剛才從縣城回來。」
和尚盯著他,眼神閃爍,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巡防營?哈哈哈,你們這些韃子的走狗,還敢自稱巡防營?!」
陳桉愣住了,巡防營?韃子走狗?
「大師,你誤會了。」他說,「我可不是韃子走狗。」
「漢人?」和尚冷笑,「你們這些二韃子,比真韃子還可恨!」
他說著,戒刀一橫,朝著陳桉就劈過來。
陳桉側身躲開,腳下連退幾步:「大師,你聽我說。」
「說個屁的說!!」
和尚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一刀接著一刀,刀刀往要害上招呼。
這和尚看著粗莽,手上的功夫卻不弱,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帶著風聲。
陳桉左躲右閃,連著躲了七八刀。
終於被逼到一棵大樹前,退無可退。
和尚一刀劈下來,陳桉側身一讓,刀砍在樹上,深深嵌進去。
陳桉趁他拔刀的工夫,一腳踹在他腰上。
和尚踉蹌兩步,站穩身形,眼睛都紅了:「好!有點本事!再來!」
他拔出戒刀,又衝上來。
這一次,陳桉不再躲了。
他看準和尚的刀勢,側身一閃,順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壓,另一隻手肘往他胸口撞去。
和尚悶哼一聲,往後退了一步,手中的刀差點脫手。
「好功夫!」和尚瞪大眼睛,「你是練家子?」
陳桉沒理他,趁他立足未穩,欺身而上。
一拳打在他小腹上,又一腳掃在他腿彎處。
和尚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戒刀脫手飛出,落在草叢裡。
陳桉上前一步,踩住他的手腕:「大師,我說了,你誤會了。」
和尚抬起頭,滿臉不服:「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貧僧既然敢做,就不怕死!」
陳桉看著他,忽然鬆開腳,往後退了一步。
「你走吧。」
和尚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你走吧。」陳桉轉身去撿那把戒刀,拿在手裡看了看,「吳縣令是你殺的?」
和尚爬起來,揉著手腕,瞪著他:「是又怎樣?那種狗官,殺一個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