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隊正當夜就帶著兩個弟兄下山了。
月亮剛升起來,山道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腿。
他們三個人提著燈籠,一路往南,直奔山下的幾個村子。
第一個村子是劉家莊。
村子不大,六七十戶人家,大多是佃戶,租種著鎮上張員外的地。
孫隊正進村的時候,村里狗叫成一片,有幾戶人家亮了燈。
他直接去了里正家。
里正姓劉,五十多歲,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
他披著衣裳開門,一見是孫隊正,嚇了一跳。
「孫隊正?這大半夜的出啥事了?」
孫隊正沒進屋,就站在門口張羅:
「劉里正,麻煩你敲鑼,把村民們都叫起來,我有要緊事說。」
劉里正愣了一下,轉身回屋拿起鑼,「噹噹當」地敲起來。
一盞茶工夫,村裡的男女老少都聚到了村口的曬穀場上。
大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臉上都帶著驚慌。
孫隊正站在一塊石碾子上,大聲說:「鄉親們,我是青石嶺烽燧的隊正。
今晚來是給你們報個信,北邊發現了韃子。」
人群里頓時炸了鍋。
「韃子?韃子又要來了?」
「天爺啊,這可咋整?」
「咱們跑吧,往南跑!」
孫隊正抬手壓了壓,讓大家安靜下來。
「別慌!韃子現在還沒動,但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南下。
我們陳屯長說了,讓各村提前準備,該藏糧食的藏糧食,該加固院牆的加固院牆,還有!」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人群里的青壯年。
「陳屯長說了,若是有願意殺韃子的,可以報名參軍。
每人賞銀三兩,當場兌現。
戰死的,賞銀十兩,送到家裡。」
話音剛落,人群里就有人喊:「三兩銀子?當真?」
「當真。」孫隊正拍了拍腰間的一個布袋,「銀子我都帶來了,現銀。」
人群里一陣騷動。
三兩銀子,對這些佃戶來說,不是小數目。
種一年地,交完租子,剩下的也不過二三兩銀子。
現在當兵殺韃子,一下子就能拿三兩,誰能不動心?但更多的人是猶豫。
「殺韃子……那可是要死人的。」
「是啊,錢再多,得有命花才行。」
過了一會兒。
人群里走出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長得壯實,黝黑的臉上帶著一股子狠勁。
「孫隊正,俺想問問,如果我跟你們去殺韃子,俺能分到太平村那人的手上不?」
孫隊正認得他,他叫劉黑子,是劉家莊有名的獵戶,一手弓箭使得不錯。
他說的太平村那人就是陳桉。
現在青禾嶺附近一帶的幾個莊子的人,都知道陳桉殺韃子厲害,所以大傢伙也願意跟著他。
「沒錯!就是跟著他殺韃子!」
劉黑子一聽說跟陳桉,眼睛一亮,立即應道:「那算我一個!!」
「好!」
孫隊正從布袋裡掏出三兩銀子,遞過去。
「拿著,明天一早,上青石嶺烽燧報到。」
劉黑子接過銀子,掂了掂,揣進懷裡。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盞茶工夫,劉家莊就有十二個青壯年報了名。
孫隊正把銀子發完,又叮囑劉里正:「讓村里人小心些,白天派人盯著北邊,一有動靜就往山上跑。」
劉里正連連點頭。
孫隊正帶著兩個弟兄,又往下一個村子趕。
整整一夜,他們跑了七個村子,把訊息送到了每一戶人家。
天快亮的時候,孫隊正才回到青禾嶺烽燧。
陳桉正在烽燧台上,見他回來,問:「怎麼樣?」
孫隊正喘著氣說:「屯長,七個村子都通知到了,報名的一共八十七人。」
陳桉愣了一下:「多少?」
「八十七。」孫隊正說,「劉家莊十二個,李家坳十五個,王家台子二十一個,趙家溝……」
他一個一個數過去,最後說:「總共八十七人,都是青壯年,有些還當過幾年邊軍,因為家裡老人才回來的。」
陳桉沉默了一會兒,問:「銀子夠嗎?」
「夠。」孫隊正說,「我這邊還剩二百多。」
陳桉點點頭:「辛苦你了,先去歇著,等會兒人來了,我和趙大彪他們接待。」
孫隊正應了一聲,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營房。
他剛躺下不到半個時辰,山下就有人上來了。
第一個來的是劉黑子,揹著弓箭,腰裡別著砍刀。
他上了烽燧,看見陳桉,抱拳道:「陳屯長,劉黑子前來報到!」
陳桉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好,先去那邊等著,等會兒統一安排。」
劉黑子應了一聲,站到一旁。
接著,人越來越多。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奮和緊張。
陳桉讓趙大彪和石虎負責登記,讓牛二負責發兵器。
那些新制的柳葉短刀,原本只做了五十把,沒刀的先拿長矛湊合。
到中午的時候,八十七個人全到了。
加上原來的人,青禾嶺烽燧現在一共一百五十人。
下午的時候,又陸陸續續有十幾個人上來。
到天黑的時候,人數變成整整一百九十三人。
而且個個都是青壯年,最大的不過四十出頭,最小的才十七八歲。
陳桉站在烽燧台上,看著下面密密麻麻的人頭,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從來沒帶過這麼多人。
前世,他最多帶過十人的特戰小隊。
後來到了青禾嶺,手下只有十來號人。
現在一下子擴充到近二百人,說實話,他心裡有些沒底。
但有這一百九十多號人,就算韃子真來了,也有一戰之力。
孫隊正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屯長,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陳桉轉頭看他:「什麼事?」
孫隊正猶豫了一下,說:
「咱們現在有一百九十多人,快趕上北麓巡防營了。
按照朝廷規制,私養這麼多兵,是犯忌諱的。
萬一上面追究下來,扣上一頂私募私兵的帽子,咱們可擔不起。」
陳桉臉色一沉,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朝廷對地方武裝管得很嚴,像他們這種烽燧,按制最多只能有三十人。
現在突然多出一百多人,要是有人告一狀,輕則撤職查辦,重則砍頭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