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蕭烈。
周圍的親兵嘩啦啦圍上來,七手八腳地把蕭烈平放在地上。
蕭烈的臉色白得像紙,嘴角還在往外滲血。
他胸口劇烈起伏,每喘一口氣,喉嚨里就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軍醫!」蕭雲吼道,「軍醫呢!」
幾個軍醫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把蕭烈圍在中間。
陳桉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切,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將士們……十萬將士……就這麼……就這麼……」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湧出一股血沫。
陳桉突然明白了。
蕭烈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朝廷拋棄了,他是太知道了。
他在北鎮城守了這麼多年,跟韃子打了這麼多年,手下的將士死了一批又一批。
他以為自己在為大幹守邊疆。
他以為朝廷會記得他們的犧牲。
可現在呢?
休戰!!
議和!!
韃子的命是命,他們蕭家軍將士的命就不是命?
北疆三州在朝廷眼裡,就這麼不值錢?
蕭烈眼睛裡的光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軍醫們在手忙腳亂地施針餵藥,蕭雲跪在旁邊,緊緊握著蕭烈的手,眼眶通紅。
而劉謹那邊,已經在親自給完顏烈鬆綁了。
「大汗受委屈了。」劉謹滿臉堆笑,「下官這就安排最好的驛館,給您接風洗塵,明日一早,下官親自護送大汗回營。」
完顏烈活動了一下被綁得發麻的手腕,居高臨下地看著劉謹。
「劉公公,本汗在你們大幹的地界上被綁成這樣,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劉謹的笑容僵了僵。
「這……」他眼珠一轉,看向蕭烈那邊,「都是誤會,誤會!蕭將軍也是為了守城嘛,不知道朝廷已經跟貴部議和了。這樣,下官讓他給大汗賠罪!」
完顏烈冷笑一聲。
「賠罪?本汗看他都快死了,拿什麼賠?」
劉謹尷尬地笑了笑,壓低聲音說:「大汗放心,陛下說了,北疆三州的事兒一切都好商量,只要大汗肯退兵,咱們什麼都好談。」
完顏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只是嘴角那抹譏諷的笑,越來越深了。
周圍的蕭家軍將士們,聽著這些話,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有個年輕計程車兵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你說什麼?我們拼了命抓的人就這麼放了?」
劉謹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誰在說話?給咱家站出來!」
那個年輕士兵梗著脖子往前走,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
劉謹陰惻惻地看了他們一眼,冷哼一聲:「不知死活的東西,跟韃靼議和,那是陛下定下來的國策,誰敢抗旨,那就是造反!」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造反是什麼下場,用咱家教你們嗎?」
沒有人再說話。
但那沉默的背後,卻透著一股難言的心寒。
陳桉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穿越到大幹王朝三個月,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朝廷的冷酷無情。
將士的命,不如一紙和約。
蕭烈二十年的守邊,不如韃子的一句話。
他們在前線拼死拼活,在後方的人眼裡,不過是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
軍醫們終於把蕭烈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但他的眼睛始終閉著,嘴唇緊緊地抿在一起,怎麼也不肯睜開。
蕭雲跪在他身邊,聲音沙啞:「叔父,您睜開眼看看我。」
蕭烈沒有反應。
蕭雲的眼眶更紅了。
他站起身,看向劉謹,聲音冷得像冰:「劉公公,完顏烈不能放!我們蕭家軍死了那麼多人,不能白死。」
劉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輕蔑:「蕭雲啊蕭雲,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爹是武安侯,你就可以抗旨了?」
蕭雲的臉色變了變。
劉謹往前走了一步,指著蕭雲的鼻子:「咱家告訴你,這聖旨是陛下親自下的,蓋著玉璽呢。
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至於你們蕭家軍死了多少人~~」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刻薄的笑,「那只能怪他們命不好。」
話音剛落,周圍的將士們頓時炸了鍋。
「你說什麼!」
「狗閹人,你再說一遍!」
「老子跟韃子拼刀的時候你在哪兒!現在來充大爺!」
幾十個士兵往前沖,被軍官們死死攔住。
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劉謹嚇得往後退了幾步,色厲內荏地喊道:「反了反了!你們想造反嗎!來人!來人!」
他帶的那幾個小太監也嚇得臉色發白,縮在他身後不敢動彈。
陳桉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拳頭握得咯吱作響。
那些士兵的眼睛裡,有憤怒,有屈辱,有失望,還有一種深深的絕望。
他們根本就不怕死,他們怕的是死得沒有價值
蕭雲深吸一口氣,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都住口!」
將士們漸漸安靜下來,但那些盯著劉謹的目光,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劉謹見局面被控制住,膽子又壯了起來。
他整整衣領,清了清嗓子:「哼,算你們識相,咱家也不跟你們一般見識。」
「大汗,咱們走,下官給您準備了接風宴,請務必賞光。」
完顏烈看了蕭雲一眼,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蕭烈,嘴角帶著笑,跟著劉謹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對蕭雲說:「蕭家小子,本汗佩服你的膽量。不過下次記住了,打仗不是光有膽量就夠的。」
蕭雲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完顏烈也不在意,笑著搖了搖頭,跟著劉謹上了馬車。
馬車轔轔駛遠,消失在暮色里。
北鎮城門前,一片死寂。
蕭雲轉過身,看著躺在地上的蕭烈,聲音低低的:「叔父,您聽見了嗎?他們把人帶走了。」
蕭烈的眼睛動了動,沒有睜開。
但他那緊緊抿著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旁邊的將士們,終於忍不住了。
「將軍!咱們就這麼算了?」
「老子不服!咱們死了那麼多弟兄,就這麼白死了?」
「朝廷要議和,早幹什麼去了?咱們打完了他們來議和,這不是耍人嗎!」
罵聲連天。
有人把頭盔狠狠摔在地上,隨後不甘心的破口大罵!。
陳桉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
他突然想起前世在歷史書上看到過的一句話:弱國無外交。
但現在他明白了,比弱國更可怕的,是把自己的子民當籌碼的國家。
韃子四萬大軍壓境,朝廷不想著怎麼禦敵,反而拿北疆三州當談判的籌碼。
在他們眼裡,北疆三州的百姓算什麼?蕭家軍的將士算什麼?
不過是數字罷了。
幾個軍醫把蕭烈抬上擔架,往城裡送去。
蕭雲跟在旁邊,臉色陰沉得可怕。
陳桉跟了上去。
進了城,街道兩旁的百姓紛紛讓路。
他們看著擔架上昏迷的蕭烈,看著滿臉悲憤的蕭家軍將士,沒有人說話,空氣中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絕望。
蕭烈被送進了將軍府。
陳桉站在院子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堵得慌。
蕭雲從屋裡出來,走到他面前。
「陳桉。」
「都統。」
蕭雲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今天的事,你怎麼看?」
陳桉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雲苦笑了一下:「我叔父說得沒錯,你是個有膽有謀的人。可今天這事兒誰也謀不了。」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天:「朝廷議和,我們這些打仗的,就成了多餘的。
死了的,白死。活著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陳桉終於開口了:「都統,末將有個問題。」
「問。」
「朝廷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議和?」
蕭雲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真想知道?」
「是。」
蕭雲嘆了口氣:「因為打不下去了,國庫空虛,糧草不濟,南邊還有叛亂。
朝廷不想打了,想喘口氣。
韃子也不想打了,他們這次南下,本來就是試探,於是兩邊一拍即合。」
「那北疆三州呢?」
蕭雲沉默了很久。
「北疆三州?」他苦笑,「北疆三州自古以來在朝廷眼裡就是一塊雞肋。丟了可惜,守又費錢。拿去跟韃子做交易正合適。」
陳桉的拳頭攥緊了。
蕭雲看著他的樣子,搖了搖頭:
「陳桉你還年輕,等你多打幾年仗,你就明白了。」
「打仗的時候,敵人最可怕。不打仗的時候,自己人最可怕。」
陳桉沒有說話。
他突然想起完顏烈臨走時那個笑容。
那笑容里,全是嘲諷。
嘲諷他們這些人的拼命忠誠,結果換來的卻是這般下場。
入夜。
陳桉沒有睡,他站在將軍府的院子裡,對人生感到迷茫!以及對事情的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他聽見院牆外面有人在說話。
「……聽說沒?明天那個完顏烈要走,劉公公還給他擺了踐行宴呢。」
「擺他娘的宴!老子真想一刀砍了他!」
「別說了,讓人聽見……」
聲音漸漸遠去。
陳桉深吸一口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完顏烈走,是從北鎮城出去,一路往北,走二十里,翻過一個小山包就到韃子大營了。
這段路是他們大幹的地界。
如果他不死在大幹的地界上……
陳桉的心跳突然加快!
他閉著眼,盤算這件事。
完顏烈明天走,劉謹肯定會派人護送。
護送的人不會太多,但也不會太少。
完顏烈自己的親兵肯定也要跟著。
硬拼不行,那就只能暗殺。
可暗殺也有問題,一旦完顏烈死了,朝廷肯定會追查。
追查下來,誰幹的?怎麼幹的?
陳桉摩挲著下巴,最後將目光落在遠處城牆上。
他想起一件事。
自己的弓術,在穿越前就是專業級別的。
穿越後,這副身體的底子也不錯,練了三個月,已經能開八石硬弓。
三百步之內,他指哪兒打哪兒。
如果有風,還要算風速…
陳桉在心裡默默算著距離,以及提前踩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