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陳桉就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
他睜開眼，聽見院子裡有人在走動，還有人捂著嘴巴在笑。
他披了件衣裳推開門，發現石虎帶著兩個士卒已經在院子裡忙活開了。
「秀才哥，你醒了？」石虎回過頭，滿臉是汗，「我尋思著早點來，把喜棚搭上，趁著天還沒亮透，給你個驚喜。」
陳桉看了看院子，石虎已經用竹竿和布匹搭起了一個簡易的喜棚。
布匹是各家各戶湊的，有青的、灰的，反正都透著一股喜氣。
「辛苦你了。」
陳桉走過去，拍了拍石虎的肩膀。
「嗨，說什麼呢。」
石虎咧嘴一笑，「你成親這是大事，咱們金雍縣的大喜事。」
陳桉洗了把臉，正準備出門去安排巡城的事，李二柱就拎著兩個食盒進來了。
「哥，早飯。」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裡頭是熱騰騰的饅頭和兩碟小菜。
「你先吃著，等會兒還有得忙呢。」
陳桉看了一眼食盒裡的東西，問：「哪來的？」
「惠明師父找張員外借的。」李二柱嘿嘿一笑，「他說等以後還，不過張員外說不用還了，就當是給守備大人成親的賀禮。」
陳桉搖搖頭，坐下來吃了兩個饅頭。
吃完後，他站起身對李二柱說：「我去巡一趟城，你們先忙著。」
「哎！秀才哥，你都新郎官了還這麼忙。」
李二柱剛要攔他，陳桉已經出了門。
他沿著城牆走了一圈，跟值夜計程車兵交代了幾句，又去城門口看了看。
一切如常。城外的荒野在晨曦中慢慢顯露出來，遠處的山巒籠罩在一層薄霧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陳桉站在城牆上，往北面望了一會兒。
那些韃子騎兵退走已經有幾天了。
按照常理，他們應該已經撤回了草原，但他心裡總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或許是太平靜了。
韃子吃了那麼大一個虧，損失慘重，怎麼可能就這麼算了？
雖然現在講和，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來報復？
陳桉皺了皺眉，又在城牆上多待了一刻鐘，確認周圍沒有任何異常，才轉身下了城牆。
等他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陳母穿著身藍布衣裳，正跟幾個婆子媳婦在堂屋裡忙活。
桌上擺著幾碟花生和糖塊。
美貞還在西廂房裡，沒有出來。
陳桉往那邊看了一眼，窗戶上已經貼了紅紙剪的窗花。
窗花上是一對鴛鴦戲水，雖然有些粗糙，但能看出是鴛鴦。
「桉哥兒。」
陳母從堂屋裡出來，拉著他往東廂房走，「你快換衣裳，等會兒就得出門迎親了。」
「迎親？」陳桉愣了一下，「不是說就在家裡辦嗎？」
「在家裡辦也得迎啊。」
陳母瞪了他一眼，「美貞就住在咱們家西廂房，你總不能連門都不出吧？
好歹得有個儀。我已經跟隔壁劉家借了院子，讓美貞先從那邊出門，你再去迎回來。
雖然一切從簡，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陳桉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換上了陳母給他準備的新衣裳。
陳父又拿出一條紅綢子，給他系在腰間，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忽然紅了。
「成親好啊！終於成親了。」
陳桉沉默了一瞬，伸手握了握爹娘的手。
這時外面的人喊道：
吉時定在巳時，馬上就要到了。
到了時辰，陳桉從家裡出發，往隔壁劉家走。
石虎和李二柱一左一右跟著他，後頭還跟了一群看熱鬧的孩子，嘻嘻哈哈地拍著手。
劉家的院子裡，美貞已經準備好了。
她穿著陳母連夜改的一件紅衣裳，衣裳有些寬大，是陳母年輕時候的嫁衣，改小了一截，但穿在美貞身上，倒也合身。
頭上戴著一朵紅絨花，是惠明師父托人從張員外家的庫房裡找出來的。
雖然有些舊了，但顏色還是鮮亮的。
陳桉走進院子的時候，美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都沒有說話。
美貞的臉微微泛紅，眼睫低垂，嘴角卻帶著一絲淺淺的笑。
陳桉看著她，心裡那些不安和煩躁忽然就消散了。
他走過去，在美貞面前站定，伸出手。
「走吧。」
美貞把手放進他的手心。
沒有花轎，沒有儀仗，沒有吹鼓手。
兩個人就這麼手牽著手，從劉家的院子走到了陳家的院子。
短短几十步路，兩邊站滿了來看熱鬧的百姓，有人笑著道喜，有人拍手叫好，還有幾個婦人站在人群里抹眼淚。
「多好的一對啊……」
「陳守備總算是成家了。」
陳桉牽著美貞進了堂屋。
堂屋裡，陳父陳母兩人已經坐在了上首，旁邊空著美貞爹娘的座位。
惠明和尚被請來做司儀。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灰色僧袍，站在堂屋中間，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然後開口道：
「一拜天地！」
陳桉和美貞轉過身，對著門外蒼天大地，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兩個人轉回來，對著陳母陳父和那兩個空著的位置，又鞠了一躬。
「夫妻對拜！」
陳桉和美貞面對面站著，互相看了一眼。
美貞的眼睛裡有些水光，嘴唇微微抿著。
陳桉對她笑了笑，輕聲說：「別哭。」
美貞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沒忍住，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兩個人同時彎下腰，鞠了第三個躬。
「送入洞房！」
堂屋裡響起了掌聲和笑聲。
石虎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嫂子好！」
惹得眾人一陣鬨笑，李二柱在旁邊起鬨：「叫嫂子就完了？得叫守備夫人！」
石虎撓了撓頭，憨憨地說：「守備夫人太拗口了，還是嫂子好聽。」
美貞被送進了西廂房。
陳桉被石虎和李二柱拉出來，要給鄉親們敬酒。
酒是惠明師父送來的那兩壇，菜是李二柱張羅的。
雖然不算豐盛，但在這個節骨眼上，能有肉有菜有酒，已經是難得的好席面了。
院子裡擺了三張桌子，坐滿了人。
有鄉勇，有鄰居，還有平日裡受過陳桉恩惠的百姓。
大傢伙兒推杯換盞，說著吉利話，院子裡熱熱鬧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