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都台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陳桉呢?他在不在城牆上?」
「在。」斥候說,「我看見了。他站在城樓下面,旁邊還跟著兩個人。他一直在往我們這個方向看。」
忽都台思索著什麼。
「他倒是警覺。」他低聲說,「成親的日子,居然還親自上城牆巡查。」
旁邊的銀甲軍官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將軍,他們有了防備,咱們不好硬攻,要不……算了吧?先回去稟報可汗,等大軍來了再說。」
「等大軍來?」忽都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等大軍來了,陳桉早就把城牆加固了三遍,準備好了滾油擂石,說不定連援軍都等到了,你以為他不知道我們會回來?」
銀甲軍官被噎住了,低下頭不敢吭聲。
忽都台站起身,在篝火邊來回踱了幾步。
「硬攻不行。」他自言自語,「城牆雖然不高,但他們有防備。咱們不到一百二十人,連梯子都沒有,強攻就是送死。」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中。
「但是……」
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但是,他有軟肋。」
銀甲軍官抬起頭:「軟肋?」
「今天是他成親的日子。」忽都台轉過身,看著自己的部下,「成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有女人了,有爹娘,這些人都在城裡,都在他身邊。」
他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城池輪廓。
「金雍縣城不大,城牆四四方方,只有南北兩個城門。南門是我們之前攻打的那座,他們守得最嚴,但北門……」
他在城池的北邊畫了一個圈。
「北門對著荒山,平時沒什麼人走,防守一定比南門鬆懈。」
銀甲軍官有些猶豫:「可是……北門外面是懸崖啊,根本上不去。」
「誰說要從北門進去了?」忽都台扔掉樹枝,站起身,「我說的是,趁夜摸到北城牆下面,翻牆進去。」
「翻牆?」銀甲軍官瞪大了眼睛,「城牆雖說不高,也有兩丈多。咱們沒有梯子……」
「用繩子。」忽都台打斷他,「找幾個身手好的,帶繩索鉤爪,從北城牆翻進去。
那邊守備薄弱,只要翻進去三五個人,就足夠了。」
「翻進去之後呢?」
忽都台的眼神變得冷厲起來。
「翻進去之後,找到陳桉的家,他今天成親,家裡一定最熱鬧,最好找。
把他爹娘和他那個剛過門的媳婦綁出來,從北門帶出去。」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然後,用他們換一條路。」
銀甲軍官明白了。
將軍要的不是攻下縣城,要的是人質。
用陳桉的至親,換一條北撤的路。只要過了金雍縣的地界,進了北面的山谷,漢人的軍隊就追不上他們了。
「可是……」銀甲軍官還是有些擔心,「萬一失手了呢?萬一驚動了陳桉呢?」
忽都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失手了,就是死。
不留在這裡,也會死在可汗的刀下,三百多人出來,帶著一千多匹戰馬回去,是功勞。
一百多人回去,連一匹馬都沒帶回去是死罪。
銀甲軍官打了個寒噤,不再說話了。
忽都台轉身面向所有殘存計程車兵,提高了聲音:
「都聽好了!
今晚我要十個人跟我去北城牆剩下的守在這裡,等我的訊號。
得手之後,我會在北門點一堆火。
看見火,就全體上馬,到北門外接應。」
他掃視了一圈,目光如刀。
「誰去?」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一個身上纏著繃帶計程車兵站了起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包括那個銀甲軍官在內,一共十二個人站了出來。
忽都台點了點頭。
「準備繩索和鉤爪。一個時辰之後出發。」
夜深。
陳桉從城牆上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亥時。
他在城牆上待了整整兩個時辰,看著城外那幾個人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消失並不代表離開,那些斥候很可能就藏在附近的某個地方,盯著縣城的一舉一動。
他回到家裡的時候,院子裡的喜宴已經徹底散了。
石虎安排了幾個人在城牆上值守,又帶著李二柱在城裡巡查了一圈。
陳母和陳父已經回了東廂房,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西廂房的窗戶還亮著燈。
陳桉在西廂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
「誰?」裡面傳來美貞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緊張。
「是我。」
門開了,美貞站在門口,還穿著那件改過的紅嫁衣,頭上的絨花摘下來了,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
她看著陳桉,眼睫微微顫動。
「你……回來了。」
「嗯。」陳桉走進屋裡,在桌邊坐下,桌上擺著幾碟點心,沒有動過,「你沒吃東西?」
「吃不下。」美貞在他對面坐下來,看了他一眼,「外面出事了?」
陳桉沉默了一瞬,沒有瞞她:「城外發現了韃子的斥候,他們沒走。」
美貞的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桌沿。
「他們要……打回來?」
「不知道。」陳桉說,「可能只是偵察,也可能是想找機會報復,但不管怎樣,都不能放鬆警惕。」
美貞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今天是新郎官。」美貞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應該在洞房裡,不應該在城牆上。」
陳桉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新郎官也得守城。」他說,「你知道我的職責就是守城。」
美貞沒有說話,低下頭,盯著桌面上的木紋。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柜子前,從裡面翻出一個布包。
開啟來,裡頭是一雙新做的布鞋。
「給你的。」她把布鞋放在陳桉面前,「做了半個月,本來想明天再給你,但你明天可能又要上城牆了,就……今晚給你吧。」
陳桉拿起那雙布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針腳很密,鞋底納得很厚,鞋面上還用黑線繡了一個小小的「安」字。
「安?」
「平平安安的安。」美貞說,聲音很輕,「願你平安。」
或許是原主的記憶在作祟,陳桉握著那雙布鞋,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些年,她一直待在陳家,洗衣做飯,照顧陳母和陳父,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美貞。」他叫她。
「嗯?」
「等我守完這一陣。」他說,「我帶你去看南邊的海,聽說那邊水是藍的,一眼望不到邊,比草原還大。」
美貞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先別想那麼遠。」她說,「先把今晚守好。」
陳桉笑了。
他站起身,把那雙布鞋放進懷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美貞還坐在桌邊,燭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