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睡。」他說,「我再去外面看看。」
美貞點了點頭,沒有攔他。
陳桉出了西廂房,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院子裡很安靜,喜棚還在,竹竿上纏著的布匹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他正要往外走,忽然聽見北面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
像是金屬碰到石頭的聲音。
很輕,很短,如果不是夜太安靜,根本聽不見。
他腳步頓住了,側耳聽了片刻,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音。
但他沒有動!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又過了大概十幾息的時間,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這次更近了一些,也更清晰了。
像是鐵鉤子勾住磚縫的聲音!
陳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北城牆。
他轉身就往北面跑,一邊跑一邊從腰間拔出短刀。
他沒有喊出聲,擔心喊叫會驚動其他人,也會驚動那些正在翻牆的人。
他穿過院子,推開北面的後門,沿著巷子往城牆方向跑。
夜色中他靠著對地形的熟悉在黑暗中穿行。
轉過兩個彎,城牆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城牆上,三個黑色的身影正翻過垛口,無聲無息地落在城牆內側的台階上。
他們的動作很利落,落地之後立刻蹲下,觀察周圍的情況。
三個黑影確認安全之後,其中一個人從懷裡掏出一根繩子,垂到城牆外面。
很快,又有兩個人順著繩子爬了上來。
五個人。
陳桉躲在巷子口的陰影里,數著那些黑影。
他們穿著韃子的皮甲,腰間別著彎刀,身上還掛著繩索。
領頭的那個身形高大,動作沉穩,看起來是個軍官。
陳桉認出了他,是那個銀甲軍官。
雖然沒有穿銀甲,但那個身形和走路的姿態,跟之前攻城時站在金甲將領身邊的那個銀甲軍官一模一樣。
他們翻過城牆之後,沒有往縣城中心走,而是沿著城牆根往南摸去。
那個方向!!
陳桉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方向,是他家的方向。
他們不是來攻城的。
他們是來抓人的。
陳桉的血液在那一瞬間變得冰冷,然後又猛地沸騰起來。
他沒有猶豫。
他從巷子口的陰影里衝出來,無聲地追了上去。
五個韃子,他一個人。
從這裡到他家,只有三條巷子的距離。
以這些人的速度,最多一盞茶的工夫就能摸到他家門口。
陳桉攥緊了手裡的短刀,加快了腳步。
他不能讓他們進院子,一旦進去,爹娘和美貞毫無防備,黑暗中甚至來不及反應就會被制住。
但他一個人對面五個,雖有很大勝算,但韃子人多兩個攔住自己,剩下三個衝進去輕鬆制住爹娘和美貞。
巷子口到了。陳桉在拐角處停住,探出半個頭去。
那五個黑影已經摸到了他家院牆外面。
銀甲軍官打了個手勢,兩個人翻上牆頭,無聲無息地落進院子裡。
緊接著第二組,又是兩個人翻進去。
銀甲軍官留在外面,側身貼在門框邊上,手握彎刀刀柄,警惕地注視著巷子兩端。
陳桉縮回拐角,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四個人進了院子。
以爹娘的年紀和美貞一個弱女子,根本不可能反抗。
最多幾十息,他們就會被控制住,然後從裡面開啟院門,銀甲軍官進去,五個人一起把人質從北門帶出去。
他現在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現在衝出去,拼死一搏,哪怕以一敵五,至少能製造聲響,驚動其他人。
但那樣做的代價是,混戰中,爹娘和美貞很可能被砍死。
要麼……跟上去,等他們出城之後再想辦法。
陳桉閉上眼睛,陷入抉擇!
睜開眼,他選擇跟。
院門從裡面被開啟了,無聲無息。
銀甲軍官閃身進去,門又輕輕合上。
陳桉從拐角出來,側耳傾聽。
院子裡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和壓抑的低語。
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被一隻手捂住嘴之後發出的「唔」聲!
美貞。
陳桉的手猛地攥緊了刀柄,指甲嵌進掌心。
又過了片刻,院門再次開啟。
四個黑影魚貫而出,其中兩個人肩上各扛著一個掙扎的布袋。
那是爹和美貞,第三個人半拖半架著一個老人,陳母的嘴被布條勒住了,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銀甲軍官最後出來,回身輕輕帶上門,然後打了個手勢。
一行人沿著巷子往北城牆方向折返。
陳桉無聲地跟在後面,距離保持在二十步左右,既不會被發現,又不會跟丟。
回到北城牆下面,銀甲軍官抬頭往城牆上望了一眼。
城牆上的守兵已經被調走了——準確地說,北城牆原本就沒安排幾個人。
陳桉白天把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了南門,北面只留了兩個老卒值守。
而這個時辰,那兩個老卒很可能已經在某個角落裡打瞌睡了。
繩索還掛在垛口上,銀甲軍官率先攀了上去,動作乾淨利落。
然後是扛著人的四個黑影,雖然負重增加了,但他們的身手依然矯健,踩著城牆上的磚縫,借力翻過了垛口。
陳桉等到最後一個人翻過城牆之後,才從陰影中出來。
他沒有走繩索。
他知道北城牆有一段矮牆,就在東面三十步外。
去年大雨衝垮了半邊,後來雖然修補過,但磚石砌得不牢,蹬著那些凸起的磚縫可以徒手翻過去。
他跑到那段矮牆下面,手指扣住磚縫,開始攀爬。
兩丈多高的城牆,他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翻了過去。
月光下,那五個黑影已經走出了幾十步遠,正往北面的荒山方向移動。
更遠處,黑暗中隱約有馬匹的鼻息聲和金屬的輕響,接應的人馬就藏在山腳下的樹林裡。
陳桉站起身,正要跟上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極低的聲音:
「秀才哥?」
陳桉猛地回頭。
石虎蹲在城牆根的一個凹槽里,手裡攥著一根哨棒,眼睛瞪得溜圓。
「你他媽的!!」陳桉壓低聲音,「你怎麼在這兒?」
「我巡夜巡到北面,看見繩子上掛了人下來。」石虎咽了口唾沫,「然後又看見你翻牆…秀才哥出什麼事了?」
陳桉盯了他一眼,然後飛快地說:
「我爹娘和美貞被韃子綁了,正往北面帶,你回去叫上趙德彪和李二柱,再帶幾個信得過的弟兄,帶上兵器,從北門出來跟著我。」
石虎一驚,隨即一把攥住石虎的胳膊。
「但是,不要打草驚蛇,遠遠跟著,等我訊號!明白嗎?」
石虎愣了一瞬,隨即重重點頭:「明白!」
「去吧。」
石虎轉身就往回跑,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城牆後面。
陳桉舒了一口氣,轉身追著那五個黑影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