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的樹林裡,忽都台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銀甲軍官帶著人質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時候,忽都台的嘴角微微翹起,但很快又恢復了一貫的冷峻。
「得手了?」他問。
「得手了。」銀甲軍官低聲說,「三個人,一男兩女。
老的那個應該是他爹,年輕的是他剛過門的媳婦,還有一個老婆子,應該是他娘。」
忽都台走到被放在地上的三個人面前,蹲下身,藉著月光端詳了一下。
陳母的嘴被布條勒著,眼睛裡滿是驚恐和憤怒。
陳父倒還算鎮定,只是臉色蒼白得厲害,嘴唇緊抿著,一言不發。
而美貞,忽都台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微微停頓了一下。
她穿著紅嫁衣,頭髮散亂了大半,幾縷青絲貼在臉頰上。
她的嘴也被堵住了,但那雙眼睛清澈明亮,看得出來是個美人兒!
「有意思。」忽都台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站起身,揮了揮手,「給她們裹上毯子上馬,天不亮之前必須過了北面的山谷。」
一個士兵從馬上扯下一張氈毯,粗魯地裹在美貞身上,把她橫抱起來放在馬背上。
美貞掙扎了一下,但雙手被繩子綁在身後,根本使不上力氣。
陳母被扶上另一匹馬,陳父則被兩個士兵架著。
忽都台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金雍縣城的方向。
「走。」
他低聲下令,然後撥轉馬頭,率先往北面走去。
一百多人的隊伍在夜色中無聲地移動,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只有沉悶的「噗噗」聲。
陳桉追出了大約三里地,才在一處山坳里看到了那些韃子的蹤跡。
他們沒有走大路,準確地說,北面根本就沒有大路。
亂石、灌木、乾涸的河床,地形複雜,但那些韃子的馬匹顯然習慣了這種地形,走得雖然不快,但很穩。
陳桉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藉著月光遠遠地跟著那些模糊的影子。
他不知道石虎有沒有召集到人,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追上自己。
但他沒有時間等,他必須跟住這些韃子。
一旦跟丟了,爹娘和美貞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隊伍在一處山澗旁邊停下來休整。
韃子們下馬喝水,給馬匹餵了些乾草。
忽都台坐在一塊石頭上,從懷裡掏出一塊干肉,撕下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銀甲軍官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將軍,後面好像有人跟著。」
忽都台嚼著干肉,沒有抬頭。
「我知道。」
「要不要派人去!」
「不用。」忽都台打斷他,「讓他跟著。」
銀甲軍官愣了一下:「為什麼?」
忽都台咽下嘴裡的干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跟著說明他在乎這些人,他越是在乎,說明我們手裡的籌碼就值錢。」他停頓了一下,「而且他一個人跟來,說明他沒來得及叫人,等他叫到人,我們已經進了山谷了。」
銀甲軍官想了想,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再休息一盞茶的工夫,然後一口氣走到天亮。」忽都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天亮之前,必須過谷口。」
銀甲軍官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忽都台走到被綁著的三個人面前,低頭看了看。
美貞靠在馬腿上,紅嫁衣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但她依然抬著頭,直直地看著忽都台。
忽都台蹲下身,把她的嘴裡的布條扯出來。
「你不怕?」他問。
美貞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看。
「我問你話呢。」忽都台的聲音冷了幾分。
「怕。」美貞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平穩,「怕你就不會抓我們了?」
忽都台怔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牙尖嘴利。」他站起身,重新把布條塞回她嘴裡,「等陳桉來了,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也這麼硬氣。」
他翻身上馬,揮了揮手。
隊伍繼續北上。
陳桉在後面跟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隊伍進了一條狹長的山谷。
兩邊的山壁陡峭如削,谷底最寬處不過十幾丈。
最窄的地方只能容兩匹馬並排透過。
陳桉在谷口停住了。
他站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看著隊伍消失在谷道深處,沒有貿然跟進去。
這種地形,只要在谷口留一個人放哨,後面跟進來多少人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需要等石虎他們。
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陳桉猛地轉身,手按刀柄!!
「秀才哥!」
石虎從灌木叢里鑽出來,滿頭滿臉都是露水和草屑,身後跟著趙德彪、李二柱,還有三十多個兄弟。
每個人腰裡別著刀,手裡還提著短矛和弓箭。
「多少人?」陳桉問。
「加上我,四十個!」石虎喘著粗氣,「趙大彪把營里能打的都帶來了,北門那邊我留了兩個人看著,讓他們天亮之後去找縣令報信。」
陳桉點了點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趙德彪一臉橫肉繃得死緊,手裡攥著一把朴刀,刀鋒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眼神里有一種豁出去了的狠勁。
「人不多。」陳桉說,「但夠了。」
他轉過身,指著谷口:「韃子進了這條谷,大概有不到一百二十人,傷員占一半!他們手裡有我爹娘和美貞,硬拼不行,但有機會!」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粗糙的地圖,攤開在地上。
「這條谷叫黑石谷,全長大約十里,出去之後是一片開闊地,再往北二十里就是韃子的一個小部落。」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谷里最窄的地方在這兒,一線天,兩邊山壁距離不到兩丈。
過了這一線天,谷道變寬,但全是亂石,馬跑不快。」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七個人。
「如果韃子要殺我爹娘,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過了一線天之後。
開闊地之前,他們需要處理掉累贅,然後全速北上。」
趙德彪沉聲問:「你想怎麼辦?」
「分兩路。」陳桉說,「石虎,你帶一半多的人從山脊上繞過去,提前到一線天北面的出口等著。
我帶十人從谷里跟進去。」
「你在谷里跟?」趙德彪皺眉,「頭兒,這裡太危險了,谷道那麼窄,他們回頭就能看見你。」
「就是要讓他們看見。」陳桉站起身,把地圖塞回懷裡,「我要讓他們知道我跟來了,其實他們也知道我跟來了,就不會急著殺人質,因為人質是他們唯一的護身符。」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等他們過了一線天,到了開闊地,石虎你們從山脊上下來,從北面截住他們,我帶著人從南面壓上去。前後夾擊,逼他們放人。」
「如果他們不放呢?」李二柱問。
陳桉沉默了一瞬。
「那就打。」他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打到他們放為止。」
四人對視了一眼,然後齊齊點頭。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