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都台笑了笑,從腰間摸出水囊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在想,等我把人放了,你就帶著你的人追上來?」
陳桉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別費那個心思了。」忽都台把水囊扔給他,「出了金雍縣,再往北二十里就是草原,到了草原你追不上我們。」
陳桉接住水囊,「放人。」
「急什麼?」忽都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等到了地界,自然放。」
又走了兩個時辰。
太陽偏西的時候,隊伍走出了山區,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遼闊的草原鋪展到天邊,夕陽把草浪染成了金紅色。
遠處的天邊,隱約可見幾座氈帳的輪廓。
忽都台勒住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草原的風。
他終於回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桉。
「好了,到地界了。」他說,「該放人了。」
陳桉走上前,伸出手。
忽都台揮了揮手,銀甲軍官把陳母、陳父和美貞從馬上解下來,推到了陳桉面前。
陳桉快步上前,去解美貞手腕上的繩子。
就在他的手觸到繩子的那一瞬間。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弓弦響。
陳桉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他猛地轉身,把美貞撲倒在地。
一支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噗」的一聲釘在了身後的一棵樹上。
他抬起頭。
忽都台手裡握著一把短弓,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抱歉。」他說,「我改主意了。」
然後他揮了揮手。
四周的韃子士兵同時舉起弓箭,箭尖對準了陳桉和他的家人。
陳桉把美貞護在身後,緩緩站起身。
「你說過放人的。」
「我說過。」忽都台把短弓掛在馬鞍上,「但那是剛才,現在我想了想,覺得……放你們回去,太麻煩了。
你會帶人來追,會一路追到草原上,會給我惹很多麻煩。」
「不如就在這裡解決了,你們死了,沒有人知道我們走了哪條路,也沒有人會來追,我帶著人安安靜靜地回草原,多好。」
陳桉的手摸向腰間的短刀。
「別動。」忽都台的聲音驟然變冷,「你再動一下,我就讓人把你們射成刺蝟。」
陳桉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忽都台,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讓忽都台愣了一下。
「你以為,」陳桉慢慢開口,「我真是一個人來的?」
話音未落,四周的樹林裡忽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石虎、趙德彪、李二柱,還有數不清的兄弟,至少有百人!
從三個方向同時沖了出來,他們手裡沒有拿刀,拿的是弓弩。
箭尖全都對準了忽都台和他計程車兵。
忽都台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
「我答應放你走,但我沒說過不跟著你。」
陳桉拔出短刀,刀鋒在夕陽下一閃,「現在放我的人走,不然你和你的人,一個都別想活著回草原。」
忽都台看著那些弩機,臉色陰沉下來。
他可見識過弩機的厲害。
射程比弓箭遠,精度比弓箭高,穿透力比弓箭強。
一百二十步之內,鐵甲都能射穿。
他的一百二十個人擠在這片樹林裡,連馬都來不及上。
「你以為這樣就能嚇住我?」忽都台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是嚇你。」陳桉說,「是通知你。」
他舉起短刀。
「放人或者死,你選。」
忽都台盯著他,眼睛裡的殺意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好。!」
「我放人。」
他揮了揮手,銀甲軍官猶豫了一下,把陳父和陳母推了過來,但美貞…
忽都台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美貞的胳膊,把她拽到自己身邊。
「她留下。」他說。
陳桉的臉色變了。
「你說過放人的。」
「我說的是放你爹娘。」忽都台的笑容消失了,「這個女人留下,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會放了她!你如果敢追,我就殺了她。」
「你!!」陳桉想說什麼。
「陳桉。」忽都台打斷他,「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爹娘是累贅,帶著他們我走不快,但這個女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美貞。
「這個女的是你的軟肋,有她在手裡,你就不敢動。」
陳桉的手在發抖。
他知道忽都台說的對了。
爹娘被放了,他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放手一搏,但美貞還在他手裡,他投鼠忌器。
「你要敢傷她!」
「我說了,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放人。」
忽都台翻身上馬,把美貞橫放在馬背上,「你在這裡等著,不許跟來,三天之後,你到北面的河邊去找人。如果找不到,那就是她自己的命不好。」
他撥轉馬頭,帶著銀甲軍官和十幾個親兵,策馬往草原深處奔去。
美貞在馬背上回過頭,看著陳桉。
陳桉讀懂了她嘴型,是再說別管我!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匹馬越跑越遠
看著美貞的紅嫁衣在夕陽下變成一個小小的紅點,最終消失在天邊。
石虎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陳頭兒,咱們追吧。」
陳桉沒有回答。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筆。
然後他站起身,把樹枝扔在地上。
「追。」他說,「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陳桉抬起頭,看著美貞消失的方向。
「等天黑。」
天黑之後,陳桉帶著數人,沿著忽都台留下的馬蹄印,一路追進了草原。
他們沒有騎馬。
馬跑起來動靜太大,在空曠的草原上,馬蹄聲能傳出好幾里地。
他們靠兩條腿跑,雖然慢,但足夠安靜。
陳桉跑在最前面,手裡攥著短刀,呼吸均勻而急促。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美貞,你一定要活著。
他們追了大約兩個時辰,翻過一座矮丘之後,眼前出現了一片火光。
那是一個小部落。
大約二三十頂氈帳,圍成一個圓圈,中間燃著一堆篝火。
火光中,隱約可見人影晃動,還有馬匹的嘶鳴聲和笑聲。
陳桉趴在山丘上,眯著眼睛往下看。
他看見了忽都台。
那個銀甲軍官站在篝火旁邊,正在跟幾個韃子說話。
忽都台坐在一張氈毯上,手裡端著一碗馬奶酒,臉上帶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