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貞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衣領。
「別……」她說，「胸口……那一刀……扎穿了……肺……」
陳桉的動作僵住了。
他是練武之人，他知道胸口那一刀的位置意味著什麼。
心脈被斷，肺葉被穿，這樣的傷，就算是華佗再世也救不回來。
「你聽我說。」美貞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別說這種話！」陳桉的聲音帶著哭腔，「你不會有事的！我帶你回去！石虎！石虎！！去牽馬來！！」
石虎正在不遠處把一個韃子一刀砍翻，聽到喊聲回過頭，看見陳桉滿身是血地抱著美貞，愣了一下，然後扔下刀飛奔過來。
看見美貞身上的傷，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秀才哥……」石虎愣了一瞬
「去牽馬！！」陳桉吼道。
石虎轉身就跑。
美貞又笑了，笑得很虛弱。
陳桉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美貞的臉上，把她臉上的血衝出一道道痕跡。
「你別說話，省著點力氣。」
他用手去捂她胸口的傷，想要堵住那些不斷湧出來的血，但血從他的指縫間汩汩流走。
「不……我要說……」
美貞的眼神忽然清亮了一些，那是迴光返照，「陳桉……你要這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
陳桉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美貞的手指在他臉上慢慢滑動，描摹著他的眉眼。
忽然，美貞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眼睛還睜著，嘴角還掛著那個淡淡的笑容，但瞳孔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最後，慢慢的閉上眼睛。
「美貞？」陳桉大喊起來！
沒有回答。
「美貞！！」
風吹過草原，帶著血腥氣和草木的清香。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濺上夜空，像是碎了的星星。
美貞的手從陳桉的臉上滑落，垂在身側，指尖還沾著他的眼淚。
陳桉抱著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她冰涼的額頭上。
她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昨日還與自己說話的人，現在陰陽兩隔。
美貞她死了。
陳桉緩緩抬起頭，仰望著著藍天。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然後仰天長嘯。
石虎牽著馬跑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陳桉跪在地上，懷裡抱著美貞，渾身是血，仰天怒吼。
他的眼睛通紅，臉上的淚水混著血水，在火光下顯得猙獰而悽厲。
石虎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看見美貞的臉。
那張臉蒼白如紙，眼睛半閉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胸口和側腹的血已經不再涌了，已經凝固了。
石虎的拳頭攥緊了。
「秀才哥……」嫂子！！」
他的聲音也在發抖，陳桉的吼聲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美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是怕吵醒她。
「她才懷了我的孩子。」
石虎的瞳孔驟然收縮。
趙德彪和李二柱這時候也跑了過來，渾身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們看見美貞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驚愕，又變成了悲痛。
「嫂子她……」趙德彪的聲音哽住了。
「嫂子沒了，孩子也沒了…」
李二柱蹲在地上，雙手抱頭，肩膀劇烈地顫抖。
陳桉沒有說話。
他把美貞輕輕放在地上，站起身。
他的側腹還在流血，眼睛掃過整個營地。
韃子已經跑了大半，但地上還躺著二三十具屍體，還有一些受傷的韃子在哀嚎。
氈帳被撞翻了大半，篝火已經燒到了旁邊的一頂氈帳，火勢正在蔓延。
陳桉轉過身，看著石虎。
石虎被他看得心裡一寒。
他從來沒在秀才哥眼睛裡見過這種神色。
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甚至不是仇恨。
「石虎。」
「在。」
「這裡有多少頂氈帳？」
石虎愣了一下，掃了一眼，「二……二十來頂。」
「多少人？」
「跑了不少……剩下的……大概四五十？」
陳桉點了點頭。
「一個不留。」
石虎愣住了。
「秀才哥……」
「我說，一個不留。」陳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個不留。
氈帳燒了，馬匹殺了，水源填了。」
石虎和趙德彪對視了一眼。
他們跟著陳桉打過幾次仗，殺過人，但那是戰場上。
殺的是拿起刀槍的敵人。
老人和孩子……
「頭兒。」趙德彪小心翼翼地說，「忽都台已經死了，嫂子她…我們知道你難受，但是……」
「但是什麼？」陳桉轉過身看著他，眼睛裡的冷意讓趙德彪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但是你覺得不該殺？」
「我……」
趙德彪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陳桉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彎刀，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跡。
「所以我再說一次，一個不留。」
這一次，沒有人再說話。
石虎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趙德彪攥緊了手裡的朴刀，轉身走向最近的一頂氈帳。
李二柱擦了一把眼淚，從地上站起來，拎著刀跟了上去。
陳桉走回美貞身邊，蹲下身，把她從地上抱起來。
身後，慘叫聲響起來了。
雖然也有韃子的慘叫聲，但更多的是那些老弱婦孺的哭喊聲。
有人在用韃語求饒，有人在咒罵，有人在哭。
陳桉充耳不聞。
他把美貞抱到馬背上，用繩子固定好，然後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握著韁繩。
「秀才哥！」石虎在後面喊，「你去哪？」
「回金雍縣。」陳桉說，「給她找個地方入土。」
「那這裡……」
「交給你們了，辦完了回來。」
他一夾馬腹，馬匹嘶鳴一聲，轉身往南奔去。
身後，火光沖天。
整個部落的氈帳都燒起來了，火焰舔舐著夜空，濃煙滾滾。
慘叫聲、哭喊聲混成一片……
陳桉沒有回頭。
他抱著美貞，騎著馬，在草原上慢慢走著。
風從背後吹來，帶著燒焦的氣味和血腥氣。
陳桉低下頭，把臉埋進美貞的頭髮里。
「美貞。」他輕聲說，「我們回家了。」
草原上只有風吹過的聲音，沒有她回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