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桉騎馬穿過縣城的街道時,打更的更夫看見他渾身是血、懷裡抱著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嚇得手裡的梆子都掉了。
陳桉沒有理他,徑直回到了自己住的院子。
院子裡還貼著紅雙喜字,門框上掛著成親時的紅綢。
昨日,這裡還擺著酒席,石虎和趙德彪他們鬧了一晚上,非讓他喝交杯酒。
美貞紅著臉,低著頭,酒杯舉得顫顫巍巍的。
今日後,他抱著她的屍體回來了。
陳桉把美貞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她穿著紅嫁衣,躺在紅被褥上,臉色蒼白,但神情安詳,像是睡著了。
陳桉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石虎推門進來,渾身是血,衣服上有好幾個口子,臉上也掛了彩。
「秀才哥,都辦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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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
「部落里一共一百三十七人,跑了二十幾個,殺了一百一十三個。
氈帳全燒了,水源填了,馬匹殺了七十六匹,跑了十幾匹。」
陳桉點了點頭。
「兄弟們呢?」
「傷了九個,沒有死的。」石虎頓了頓,「趙德彪胳膊上挨了一刀,不礙事。」
「好。」陳桉說,「去帳上支一百兩銀子,給兄弟們分了,受傷的加倍。」
石虎沒有動。
「秀才哥,」他猶豫了一下,「嫂子……怎麼辦?」
陳桉沉默了很久。
「明天找個風水先生,在城外選塊好地。」他說,「我親自給她立碑。」
陳桉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把那孩子也刻在碑上。」
石虎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
「秀才哥,」他說,「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說。」
「我們在那個部落里搜到了一些東西。」
石虎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展開來,「這是從那個銀甲軍官身上搜到的。」
陳桉接過來看了一眼。
那是一封信,用蒙古文寫的。
陳桉不識蒙古字,但信紙的右下角蓋著一個朱紅色的印章。
那是一頭展翅的蒼鷹,鷹爪下攥著一柄彎刀。
「這是什麼?」
「我問了縣衙里一個通譯,」石虎說,「他說這是蒙古王庭的信,寫信的人是蒙古的國師,收信的人是忽都台。」
陳桉的眼神變了。
「信上說了什麼?」
石虎的臉色很難看。
「信上說,讓忽都台在金雍縣附近製造事端,燒殺搶掠,逼大幹朝廷出兵。
只要大幹一出兵,北元就有藉口撕毀和約,大舉南侵。」
陳桉的手指攥緊了那塊布。
「也就是說,」他的聲音很慢,「忽都台來搶人、殺人、綁票,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
「不是。」石虎說,「他是奉命行事,北元國師在背後指使,目的是挑起兩國戰事。」
陳桉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忽都台臨死前說的那句話「這是我的地盤」。
他只是一個棋子,一個被派到邊境來製造事端的棋子。
而美貞只是這場陰謀中一個無辜的犧牲品。
「秀才哥,」石虎壓低聲音,「這件事要是傳出去,朝廷知道了,恐怕……」
「不會傳出去。」陳桉睜開眼睛,「那個部落的人已經死光了,對吧?」
「全殺了!」
「那就沒有人知道我們拿到了這封信。」
陳桉把那塊布疊好,塞進懷裡,「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許告訴第三個人。」
石虎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嫂子的事……」
「她的事,」陳桉的聲音頓了一下,「是我的事。」
石虎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陳桉的肩膀塌了下來。
他趴在床邊,把臉埋進美貞的手掌里,無聲地哭了很久。
三天後。
蒙古王庭,汗帳。
帳外大雪紛飛,帳內炭火燒得正旺。
十幾個部落首領分坐兩側,面前擺著馬肉和奶酒,但沒有人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汗帳正中的那個人身上。
那個人大約五十多歲,身材瘦削,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深陷在眼窩裡,目光陰鷙而銳利。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法袍,袍上用金線繡滿了密宗的咒文,脖子上掛著一串用骷髏頭穿成的念珠。
他就是蒙古國師,八思巴。
在蒙古,他的權力僅次於大汗。
甚至在某些時候,他的權力比大汗還大。
因為大汗信他,言聽計從。
「國師。」一個部落首領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說,「忽都台那邊三天沒有訊息了。」
八思巴的手指在念珠上緩緩撥動。
「我知道。」
「派出去的探子回報,」那個首領繼續說,「忽都台最後出現的地方是金雍縣以北二十里的草原。
他帶著一百二十個人,劫持了一個大幹女人的家眷。」
「不是劫持。」八思巴打斷他,「是執行我的命令。」
「是,是執行國師的命令。」首領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但是……探子在那片草原上發現了一個被燒毀的部落。」
八思巴的手指停住了。
「哪個部落?」
「額爾古部落。」首領的聲音更低了,「一百三十七人,被殺了一百一十三個。
氈帳全燒了,水源填了,馬匹也殺了,整個部落……沒了。」
汗帳里一片死寂。
八思巴緩緩轉過頭,那雙三角眼盯著說話的首領。
「忽都台呢?」
「沒……沒找到。」
首領的聲音在發抖,「現場找到了他的彎刀和鎧甲,但屍體……可能被燒了,也可能被狼拖走了。」
八思巴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聲音依然平靜,「大幹的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種了?」
「國師,要不要派兵去…」
「派兵?」八思巴斜了他一眼,「派兵去打金雍縣?然後呢?大幹朝廷就有了藉口跟我們全面開戰?現在冬天還沒過,馬匹瘦弱,糧草不足,你拿什麼打?」
首領被訓得面紅耳赤,縮著脖子坐了回去。
八思巴站起身,走到汗帳門口,掀開門帘。
外面是大雪覆蓋的草原,白茫茫一片,看不到邊際。
「忽都台是個廢物,」他淡淡地說,「一百二十個人,被一群泥腿子殺了,死不足惜。」
「但是!!」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是我的人。我的人死了,我不能不管。」
「國師的意思是……」
「寫國書。」八思巴走回座位坐下,「以大汗的名義,給大幹朝廷寫一封國書。」
「國書上寫什麼?」
八思巴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