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說,北元國師麾下的一支使節隊伍,在金雍縣附近遭到大幹暴民的襲擊,一百二十人全部遇難。要求大幹朝廷交出兇手,賠償損失,否則!!!」
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否則,北元將視為大幹對北元的宣戰。」
一個年紀較大的首領猶豫了一下,說:「國師,使節隊伍…這個藉口……是不是太牽強了?忽都台帶去的人都是騎兵,哪國的使節隊伍會帶一百二十個騎兵?」
八思巴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對,這個藉口確實太牽強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正因為牽強,大幹朝廷才更害怕。」八思巴慢條斯理地說,「你想想,大幹的皇帝會怎麼想?一個北元的國師,派了一百二十個騎兵到邊境,說是使節隊伍。
這不是擺明了在找茬嗎?皇帝會想我們到底想幹什麼?是真的想打仗,還是在試探?」
他頓了頓。
「人一害怕,就會做蠢事,大幹皇帝也不例外。
他會派人來查,會派官員到金雍縣來,會把這個案子翻個底朝天。到時候!!」
他笑了笑。
「到時候,那個殺忽都台的人,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然後呢?」
「然後?」八思巴站起身,走到炭火盆旁邊,伸出手烤了烤,「然後我親自去一趟大幹,會一會那個殺了忽都台的人。」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人,敢動我的人。」
金雍縣,陳桉的院子。
美貞下葬後的第三天。
陳桉坐在院子裡,他三天沒有睡了。
眼睛通紅,鬍子拉碴,整個人瘦了一圈。
側腹的傷口還在疼,但他懶得換藥,任由它自己慢慢癒合。
石虎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
「秀才哥,出事了。」
陳桉沒有動。
「縣太爺派人來傳話,說京城來了八百里加急,朝廷接到蒙古的國書,說我們在金雍縣殺了北元的使節隊伍,要朝廷交出兇手。」
陳桉的手指在酒碗邊上輕輕敲了一下。
「使節隊伍?」
「對。」石虎咬牙切齒地說,「忽都台那幫人,明明是來燒殺搶掠的,現在被他們說成是使節隊伍。
蒙古國師親自簽的國書,要求朝廷嚴懲兇手,賠償白銀十萬兩,否則就要出兵。」
陳桉端起酒碗,一口喝乾。
「縣太爺怎麼說?」
「縣太爺嚇壞了,」石虎說,「他說這事要是鬧大了,朝廷怪罪下來,整個金雍縣的人都得跟著遭殃,他讓我們……讓我們自己想辦法。」
「想辦法?」
「他的意思是……讓我們自己把兇手交出去。」
陳桉冷笑了一聲。
「交誰?交我?」
石虎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桉站起身,走到院子裡的磨刀石旁邊,拿起那把短刀開始磨。
沙沙的磨刀聲在院子裡迴響。
「秀才哥。」石虎走到他身邊,「兄弟們說了,你要是交出去,我們都不答應。
大不了反了,往山里一鑽,蒙古的人還能追到山裡去?」
「不行。」陳桉頭也沒抬,「反了就是叛國,到時候朝廷派大軍來剿,我們更死無葬身之地。」
「那怎麼辦?」
陳桉停下手裡的動作,把短刀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刀刃。
刀刃上映出他的眼睛,通紅的,像是燒紅的鐵。
「等。」他說。
「等什麼?」
「等那國師來啊。」
石虎愣住了。
「北元國師親自來大幹?」石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敢來?」
「他敢。」陳桉把短刀插回腰間,「他寫了國書,親自簽的字,這事鬧得越大,他就越得來。
他要是不來,就顯得北元心虛,所以他一定會來。」
「來了之後呢?」
「來了之後。」他輕聲說,「我要問他一件事。」
「什麼事?」
「美貞的死,是不是他下的令。」
石虎沉默了。
他明白了陳桉的意思。
如果美貞的死是忽都台自己的主意,那忽都台已經死了,仇就算報了,但如果美貞的死是國師下的令。
那這個仇,才剛剛開始。
三天後,金雍縣來了一隊人馬。
走在最前面的是縣太爺,騎著一頭瘦驢,滿頭大汗。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衙役,敲鑼打鼓,舉著「迴避」「肅靜」的牌子。
再後面,是一隊騎兵。
大約五十人,穿著大幹邊軍的號衣,甲冑鮮明,刀槍如林。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將領,一臉正氣。
最後面,是一輛馬車。
馬車很普通,黑漆鐵釘,沒有任何裝飾,但拉車的四匹馬都是上好的蒙古馬,高大健壯,毛色油亮。
趕車的是個精瘦的漢子,一隻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馬車停在縣衙門口。
中年將領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車門開啟了。
一個人從車裡走了出來。
那個人大約五十多歲,瘦削,高顴骨,三角眼。
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手裡捏著一串骷髏念珠。
正是北元國師,八思巴。
他站在車轅上,掃了一眼金雍縣的街道。
街道上空無一人。
家家戶戶都關著門窗,偶爾有幾雙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
八思巴笑了笑,跳下車。
「小地方。」他說,聲音平淡,像是在評價一盤不太合口味的菜。
中年將領,他叫韓東山,是北疆邊軍的一個參將,比陳桉等級略高一點點。
他皺了皺眉頭,但沒有說什麼。
畢竟他的任務是護送北元國師到金雍縣調查「使節遇害案」,順便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朝廷的意思很明確:案子可以查,但不能讓北元的人在金雍縣亂來。
縣太爺從瘦驢上滾下來,一路小跑到八思巴面前,點頭哈腰。
「國師大人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八思巴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個殺了忽都台的人,」他說,「找到了嗎?」
縣太爺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下官正在查,正在查……」
「三天了,還沒查到?」八思巴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縣太爺的腿都軟了。